西郊废弃印刷厂在九十年代曾是全市最大的印刷企业,破产后闲置了快二十年。
锈蚀的龙门吊骨架在暮色中像巨兽的肋骨,破碎的窗户像空洞的眼眶。林琛把车停在厂区外五百米的废料堆后面,看了眼时间:20:47。
离约定的九点还有十三分钟。
他熄火,检查装备。杨锐给他准备的东西很全:微型耳麦、定位器、心率监测手环,还有一支伪装成钢笔的麻醉针。手环连着杨锐的手机,心率一旦异常或手环被破坏,埋伏在周围的特警就会冲进来。
“测试,听得到吗?”耳麦里传来杨锐的声音,很轻,但清晰。
“收到。”林琛低声说。
“我们的人在厂区三个方向,距离你两百米。狙击手就位,热成像显示厂内目前只有一个热源,在中央车间二楼。但车间结构复杂,可能有盲区,你小心。”
“明白。”
林琛深吸一口气,推门下车。十月的夜风很凉,卷着铁锈和机油的气味。他穿过杂草丛生的空地,脚下踩到碎玻璃,发出“咔嚓”的轻响。
印刷厂主车间的大门只剩半边,歪斜地挂着。他侧身钻进去,里面是宽阔的挑高空间,曾经的生产线只剩锈蚀的骨架。月光从破碎的屋顶漏下来,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投出诡异的光斑。
中央车间二楼,是曾经的办公区。楼梯是铁质的,锈蚀严重,踩上去“嘎吱”作响。林琛走得很慢,右手始终按在腰后——那里别着那支钢笔麻醉针。
二楼走廊很长,两侧是办公室的门,大部分都掉了。走廊尽头有扇门虚掩着,门缝下透出微弱的光。
他走到门前,停下。心率监测手环显示,心跳已经升到每分钟110次。他深呼吸,推开门。
房间不大,像是个小会议室。中央有张长桌,桌上点着一盏露营灯。灯旁坐着个人,背对着门,在看一本摊开的书。
“很准时。”那人说,声音温和,带着点书卷气。他没回头,只是合上书,放在桌上。
林琛看清了书名——《记忆的神经机制与临床干预》。
“陈谨言。”他说。
那人终于转过身。四十出头,金丝眼镜,深灰色西装,和监控照片里一样。但真人看起来更瘦,颧骨突出,眼镜后的眼睛很亮,亮得有些病态。
“林先生,请坐。”陈谨言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林琛没动。“是你催眠我的?”
“是,也不是。”陈谨言笑了,笑容很浅,“确切说,我是在治疗你。你病了,但自己不知道。”
“什么病?”
“逆行性记忆重构障碍。俗称,虚假记忆综合征。”陈谨言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你脑子里有些记忆不是真的,是被植入的。而有些真的记忆,被覆盖了。我的工作是帮你把真的找回来,把假的清理掉。”
林琛盯着他。“预告信呢?也是治疗的一部分?”
“那是测试。测试你的记忆抑制有多深。”陈谨言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推过来,“看看这个。”
林琛没接。“有话直说。”
“好吧。”陈谨言自己翻开文件夹,第一页是张照片——是林琛,但看起来年轻些,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白大褂,站在某个实验室里,背景是复杂的仪器。
“这是你,五年前。‘新纪元生物’的初级研究员,专攻记忆编码与存储。”陈谨言说。
林琛感觉心跳漏了一拍。“不可能。我从来没在什么生物公司工作过。我是学传播的,毕业就做公关。”
“是吗?”陈谨言又翻一页,是份劳动合同复印件。甲方:新纪元生物科技有限公司。乙方:林琛。职位:记忆研究部研究员。签约日期:2018年3月12日。签名处,是他熟悉的笔迹。
“伪造合同很容易。”林琛说,但声音有点干。
“那这个呢?”陈谨言翻到第三页,是份实验记录。日期:2019年7月15日。实验名称:短期记忆擦除与重构测试。受试者编号:007。操作员签名:林琛、陈谨言。
下面有手写的实验记录:“受试者007在催眠状态下,成功擦除最近24小时记忆,并植入虚构的‘周末在家休息’记忆。72小时后回访,受试者对虚构记忆信以为真,无排斥反应。实验初步成功。”
林琛看着那页纸,感觉房间在旋转。他扶住桌沿,才没摔倒。
“不可能……”他重复道,但这次,声音在抖。
“2019年9月,‘新纪元生物’启动‘渡鸦计划’,旨在研究通过催眠和药物结合,对特定人群进行记忆清洗和指令植入,用于……某些特殊用途。”陈谨言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课,“你是核心研究员之一。但2020年初,计划出了意外。一名受试者在指令触发后失控,杀了两个人。公司高层决定终止计划,并清洗所有相关人员的记忆。”
“清洗……记忆?”
“对。你是第一个被清洗的。我们用了最新研发的药剂,配合深度催眠,把你关于‘渡鸦计划’的所有记忆全部擦除,然后植入了现在这个‘林琛’的记忆——一个普通的危机公关,父母早逝,独居,工作努力,有点失眠。”陈谨言看着他,“但清洗不彻底。有些记忆碎片留下来了,像硬盘的坏道。最近,这些坏道开始影响你的认知系统,导致你出现梦游、记忆断层,甚至无意识写下死亡预告。”
“那具尸体呢?虎口有乌鸦纹身的那个人?”
“是另一个被清洗的研究员。他叫赵伟,是你的助手。他不知道从哪听说计划重启,想找你问清楚。但有人不想让他说,杀了他,还模仿了‘渡鸦’的手法——可能是为了把嫌疑引向旧案,或者,引向你。”
“谁杀的?”
“我不知道。但肯定和‘渡鸦计划’有关。”陈谨言顿了顿,“林琛,你现在的处境很危险。清洗你记忆的人,可能还在监视你。一旦他们发现你记忆开始复苏,可能会……”
“灭口。”林琛接上。
“对。而那张死亡预告,可能不是恐吓,是警告。有人在用这种方式提醒你:危险来了,快逃。”
林琛盯着露营灯跳动的火苗,脑子里乱成一团。如果陈谨言说的是真的,那他过去五年的生活全是假的。他的工作,他的记忆,甚至他的身份,都是被植入的编程。
但他凭什么信陈谨言?这也可能是个更复杂的催眠陷阱。
“怎么证明你说的是真的?”他问。
陈谨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玻璃瓶,里面是几粒白色药片。“这是记忆唤醒剂的原型药,代号‘追光’。吃下去,配合特定引导,能暂时突破记忆封锁,看到真实记忆的碎片。但只有十分钟效果,而且有风险——可能会触发保护机制,导致记忆进一步混乱,甚至人格解体。”
“你想让我吃?”
“选择权在你。但如果你不吃,就永远不知道真相。而你的死亡预告,很可能真的会应验。”陈谨言把瓶子推过来,“因为清洗指令有个自毁程序:一旦记忆复苏超过某个阈值,或到预设时间,就会启动。你的预告日期,可能就是自毁程序启动的时间。”
10月24日23点47分。不是被杀,是自毁。
“你怎么知道这些?”林琛盯着他。
“因为当初执行清洗的,是我。”陈谨言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我是计划的催眠师之一。但我后来发现,计划被用于非法用途,想退出,但已经晚了。他们清洗了我的部分记忆,但我留了后手——在潜意识里埋了唤醒锚点。三个月前,锚点被触发,我想起了一切。然后我开始找你。”
“为什么找我?”
“因为你是关键。你的记忆里,藏着‘渡鸦计划’的全部数据和受试者名单。如果计划重启,那些被植入指令的人会成为定时炸弹。而只有你,能解除指令。”陈谨言重新戴上眼镜,“林琛,你手里握着至少二十个人的命。包括你自己。”
耳麦里传来杨锐的声音:“他在拖延时间。药别吃,可能有毒。我们已经包围了车间,随时可以冲进来。”
林琛没回应。他看着那个小玻璃瓶,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说:信他,吃下去,知道真相。
另一个说:别信,这可能是催眠指令的触发条件。
“我需要时间考虑。”他说。
“你没时间了。”陈谨言看了眼手表,“离24号只剩四十多个小时。而且,他们已经发现我们见面了。”
话音刚落,楼下传来“哐当”一声巨响,像金属门被撞开。
紧接着是脚步声,杂乱,沉重,至少五六个人。
“他们来了。”陈谨言猛地站起,从桌下抽出一把黑色手枪,“从窗户走,外面有防火梯!”
“谁来了?”
“清洗小队。公司的人。”陈谨言已经冲到窗边,推开破旧的窗户,“快!”
楼下传来吼声:“二楼!在二楼!”
林琛不再犹豫,抓起玻璃瓶塞进口袋,冲向窗户。窗外是锈蚀的金属防火梯,一直通到地面。他刚踩上去,身后的门就被踹开了。
三个穿黑色战术服、戴面罩的人冲进来,手里拿着麻醉枪。
“别动!”为首的人喊。
陈谨言开枪了。不是麻醉枪,是真枪。“砰!”枪声在空旷车间里炸开,回声震得人耳膜发疼。一个黑衣人倒地,但另外两个已经开火。
林琛感觉左肩一麻,低头看,一枚麻醉镖钉在肩膀上。他咬牙拔掉,但药效已经开始发作,视线模糊,四肢发软。
“跳!”陈谨言吼道,同时朝门口又开两枪。
林琛用最后一点力气翻出窗户,顺着防火梯往下滑。铁锈割破了手掌,但他感觉不到疼。落地时,腿一软,跪倒在地。
“林琛!往东跑!有车接应!”陈谨言的声音从楼上传来,接着是更多的枪声。
林琛挣扎着站起来,朝东边跑。视野在晃动,呼吸像拉风箱。身后有脚步声追来,但他不敢回头。
东边围墙有个缺口,他钻出去,外面是条窄巷。巷口果然停着一辆黑色轿车,没熄火。他拉开车门扑进去,驾驶座坐着个戴棒球帽的男人,看不清脸。
“走!”林琛嘶吼。
车子猛地冲出去,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叫。后视镜里,两个黑衣人追出巷口,但已经来不及了。
“你怎么样?”司机问,声音很年轻。
“麻药……中了一镖……”林琛感觉舌头开始发麻。
司机从手套箱里掏出支注射器,抛给他。“肾上腺素,能抗一会儿。自己打。”
林琛颤抖着撕开包装,扎进大腿。几秒后,心跳飙到每分钟140,但麻木感开始消退,意识清醒了些。
“陈谨言呢?”他喘着气问。
“他有自己的脱身路线。”司机猛打方向盘,车子拐进主路,汇入车流,“现在去哪?”
“回市区……”林琛摸出手机,想给杨锐打电话,但屏幕是黑的——没信号,被屏蔽了。
“你手机被追踪了,扔了。”司机说,“用这个。”递过来一部老式功能机。
林琛接过,拨通杨锐的号码。响了一声就接了。
“林琛!你在哪?刚才信号突然断了!”
“我在车上,往市区开。印刷厂那边……”
“我们的人到了,但只找到一具尸体,穿黑衣服的。陈谨言不见了,现场有血迹,但不多。”杨锐语速很快,“你怎么样?”
“中了一镖,没事。我拿到样东西,可能和案子有关。”
“见面说。老地方,你知道。”
电话挂断。林琛把手机还给司机。“去中山路,旧货市场后门。”
司机没问为什么,直接掉头。车子在夜色中穿行,车窗外的城市灯火飞速后退。
林琛靠在座椅上,感觉肾上腺素的效果在消退,肩上的伤口开始剧痛。他从口袋里摸出那个小玻璃瓶,对着路灯看。
白色药片,一共六粒。陈谨言说是记忆唤醒剂。
该信吗?
他想起陈谨言最后说的话:“你的记忆里,藏着至少二十个人的命。”
如果这是真的,那他不止是受害者。
他是钥匙。
也是锁。
车子在旧货市场后门停下。这是个废弃的旧厂房改造的市场,晚上没人。林琛下车,司机摇下车窗。
“陈谨言让我告诉你:药一次只能吃一粒,配合乌鸦图案触发效果最好。但记住,你看到的记忆可能是碎片,甚至可能是被篡改过的。别全信。”
“你是谁?”林琛问。
“一个不想让计划重启的人。”司机说完,关上车窗,车子驶入夜色,消失在拐角。
林琛站在原地,握着那个玻璃瓶,感觉到药片在瓶子里轻微晃动。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转身,看见杨锐从阴影里走出来,身后跟着两个便衣。
“没事吧?”杨锐上下打量他。
“死不了。”林琛把玻璃瓶递过去,“陈谨言给的,说是记忆唤醒剂。让你的人化验一下。”
杨锐接过瓶子,对着光看了看,递给身后的技术员。“收好,回去马上分析。”然后看向林琛,“他还说了什么?”
“很多。但不知道能信多少。”林琛简单复述了陈谨言的话,“渡鸦计划,记忆清洗,我是研究员,死亡预告是自毁程序倒计时……”
杨锐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陈谨言说的计划,我听说过一点。五年前,局里确实有人参与过一个保密级别很高的联合项目,和记忆干预有关。但后来突然叫停,所有资料封存。参与的人,都签了终身保密协议。”
“你知道内情?”
“不知道。我的级别不够。”杨锐顿了顿,“但如果你真是研究员,那你的身份就是伪造的。我需要调你的原始档案,但可能需要时间,而且可能会惊动上面。”
“惊动‘清洗小队’?”
“对。”杨锐看了眼时间,“先回局里,你伤口需要处理。化验结果出来前,你不能离开我视线。”
“如果药是真的,”林琛说,“你敢让我吃吗?”
杨锐看着他,眼神复杂。“等化验结果出来再说。如果真能唤醒记忆,我们需要在安全环境下进行,有医生在场。而且……”他顿了顿,“你可能不喜欢你看到的东西。”
“什么意思?”
“意思是,如果陈谨言说的是真的,那你可能不是受害者。”杨锐盯着他,“你可能是参与者。甚至是……责任人。”
林琛感觉胃里一沉。
是,如果他是研究员,那意味着他可能亲手洗掉了别人的记忆,给别人植入过指令,甚至……参与了不人道的实验。
“走吧。”杨锐拍了拍他肩膀,“先处理伤口。真相跑不了,但你得快些止血。”
林琛点头,跟着他走向停在暗处的警车。上车前,他最后看了一眼夜空。
没有星星,只有厚重的云层,像一张盖在城市上空的灰布。
而布下面,是无数被篡改的记忆,和被编程的人生。
包括他自己的。
车子发动,驶向市局。
玻璃瓶里的药片,在证物袋里轻轻碰撞,发出细微的声响。
像倒计时的秒针。
滴答,滴答。
走向那个预设的终点:
10月24日23点47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