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琛在行军床上醒来时,窗外天还是黑的。
他看了眼手机:凌晨4点23分。睡了不到三小时,但感觉像过了三天。梦里全是白色房间的片段,像被剪辑过的电影,跳跃,破碎,但每个画面都真实得刺眼。
他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床头柜上有杯水,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凉水划过喉咙,暂时压下了那种黏腻的恶心感。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停在门口。然后是两下敲门声,很轻。
“进。”林琛说。
门开了,是周医生。她没穿白大褂,换了件灰色毛衣,手里端着个平板电脑。“醒了?感觉怎么样?”
“做了很多梦。”林琛说,“都是碎片,但很清晰。”
“正常。你的记忆压制在松动,睡眠时海马体会活跃,容易唤醒深层记忆。”周医生在床边椅子坐下,把平板电脑递过来,“这是根据你昨晚的描述生成的模拟画像,看看有没有需要修改的地方。”
屏幕上是一个3D建模的戒指,银色,宽边,内侧有长方形凹槽。戒指可以360度旋转,每个角度都看得清楚。
“对,就是这样。”林琛盯着戒指,“但实际戴在手上的感觉……应该更旧,更有磨损。”
“佩戴者的手呢?有什么特征?”
林琛努力回忆那只戴手套的手。橡胶手套,很薄,能看清手指的骨节。手指很长,瘦,但关节不突出。指甲修剪得很整齐,边缘光滑。
“手很干净,像医生的手。但食指第二关节,有一道很浅的疤,横向的,大约两厘米。”他说。
周医生快速在平板上记录。“还有呢?”
“手腕……袖口是深蓝色,棉质,有细微的格子纹。不是普通的衬衫,像是工作服或者手术服。”
“能回忆袖口的细节吗?比如扣子,或者标签?”
林琛闭眼。画面闪回:白色的房间,他拿着注射器,旁边站着戴戒指的人。那人的袖口扣着,扣子是白色的,塑料材质,上面有极小的凸起,像某种logo。
“扣子上有图案。圆形的,中间有个字母……是‘C’?还是‘G’?太小了,看不清。”
“C或G……”周医生若有所思,“很多医疗机构或实验室的logo会用字母缩写。我会排查本市所有带C或G字母的机构。还有别的吗?比如声音?那个人说话了吗?”
“没有。很安静,只有滴水声和低频嗡鸣。”
“滴水声是从哪里传来的?”
林琛重新回忆。白色房间,天花板很高,墙角有管道。滴水声……是从墙角传来的,很规律,滴,滴,滴,大概三秒一次。
“墙角有水管,可能在漏水。”
“好。这些信息很有用。”周医生保存了记录,“另外,杨队让我告诉你,陈谨言的行踪有线索了。”
林琛抬头。“他在哪?”
“昨晚十一点左右,城东一个加油站监控拍到他。他开了辆灰色轿车,车牌是套牌的。但副驾驶上还坐着一个人,用围巾遮着脸,看不清,但体型偏瘦,像女性。”
“女性?可能是谁?”
“不知道。但加油站员工说,那人下车买水时,右手一直插在口袋里,动作有点僵硬,像受伤了。”周医生顿了顿,“陈谨言买了水、面包,还有……一盒注射器和几瓶生理盐水。”
“他要给人打针?”
“或者,给自己打。”周医生说,“杨队已经派人沿路排查了。但更关键的是,我们在死者赵伟的公寓里找到了点东西。”
她调出另一组照片,是现场勘查照。一间简陋的单间,墙上贴满了照片和剪报。大部分是偷拍林琛的:他进出公司,在便利店买咖啡,开车回家……时间跨度至少三个月。
“他在监视我。”林琛盯着照片。
“不止。你看这里。”周医生放大其中一张照片,是林琛公寓楼下的垃圾桶。赵伟在翻垃圾桶,手里拿着个透明塑料袋,里面是空的药板。
“这是什么药?”
“氯氮平,一种抗精神病药。但你最近没开过这种药,对吗?”
“对。我只吃过安眠药。”
“但药板上的批号显示,这盒药是你医保卡购买的。购买时间是三个月前,在‘安和诊所’隔壁的药房。”周医生看着他,“有人用你的身份信息买了强效精神类药物。而赵伟在收集这个证据。”
“他想证明什么?”
“想证明你被用药控制,或者,你有精神问题。”周医生说,“但更奇怪的是这个。”
她翻到下一张照片,是赵伟的笔记本。上面用潦草的字迹写着:
“林琛,第三批,指令:遗忘。锚点:乌鸦、红痕、钟摆。触发词:回家。自毁时间:10.24 23:47。备注:可能已污染,需清除。”
“第三批……”林琛重复,“所以我不是研究员,我是受试者?”
“可能两者都是。先被实验,然后参与实验。”周医生说,“但‘可能已污染’是什么意思?你被什么污染了?记忆?还是指令?”
“触发词是‘回家’?”林琛皱眉,“这个词很普通,每天都会听到,看到。如果这是触发词,我为什么没反应?”
“可能触发条件没满足。比如,需要在特定环境下听到,或者配合其他锚点。”周医生翻到笔记本最后一页,“这里还有一行字,被涂掉了,但用红外相机能还原出来:‘如果24号前没清除,启动B计划:曝光’。”
“曝光什么?”
“可能是曝光计划,也可能是曝光你。”周医生放下平板,“林琛,赵伟在查你,但他不是想害你,可能是想救你。他知道你被植入了指令,知道自毁时间,甚至知道清除方法。但他没来得及做,就被灭口了。”
“灭口的人,是清洗小队?”
“或者,是怕他曝光的人。”周医生站起来,“我得去和技术科开个会。你继续休息,天亮后杨队会安排转移。对了……”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如果梦里又看到什么,尤其是关于戒指、手、或者那个房间的细节,随时告诉我。这些碎片可能是拼图的关键。”
门关上。房间里重归安静。
林琛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第三批受试者。指令是遗忘。触发词是“回家”。自毁时间24号。
如果指令是遗忘,那他被要求遗忘什么?是“渡鸦计划”本身,还是他参与过的实验?
而“回家”这个词……他每天都会说,会想。下班回家,早点回家,家里没人……这个词太常见了,如果是触发词,他应该早就触发了。
除非,这个词在特定语境下才有意义。
他拿起手机,想搜搜“回家”有什么特殊含义,但手机没信号——杨锐屏蔽了,防止被追踪。
他放下手机,重新闭上眼。睡是睡不着了,但可以整理思绪。
白色房间,注射器,乌鸦纹身,银色戒指,戴手套的手……
突然,他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不是白色房间,是另一个场景。像是办公室,有书架,有沙发。他坐在沙发上,对面坐着个人,在说话。那人手里拿着个文件夹,文件夹的封面上,有个logo。
圆的,中间是字母。
C?还是G?
他努力聚焦。画面晃动,像信号不好的电视。然后,他看清了。
不是C,也不是G。是“R”。大写的R,外面套着一个圆圈,像行星环。
这个logo,他见过。就在昨天,不,前天。在陈谨言给他的那个记忆唤醒剂的玻璃瓶标签上。标签右下角,有个极小的标志,就是这个“R”加圆环。
新纪元生物的logo。
所以戴戒指的人,是新纪元生物的人。可能是高层,或者是项目负责人。
画面继续。那人在说话,声音很低,很温和,但听不清内容。然后,那人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推过来。
照片上是……一只乌鸦。停在树枝上,眼睛血红。
那人说:“记住,当你看到这个图案时,就代表时间到了。你要写下日期和时间,然后回家。”
回家。
触发词是“回家”,但需要配合乌鸦图案。
而他在王主任办公室,只看到了乌鸦图案,没听到“回家”,所以只写了预告信,没触发后续指令。
后续指令是什么?回家后做什么?
林琛猛地坐起来。他知道要去哪了。
他家。他真正的家,不是现在租的公寓,是他父母留下的老房子。在城南,已经空了快十年,但他一直没卖,偶尔会去打扫。
如果“回家”是触发词,那“家”很可能指那个老房子。那里可能藏着东西,或者,是某个行动的起点。
他看了眼时间:4点47分。离天亮还有一个多小时。
他需要去老房子看看。但杨锐不会同意,门外还有人守着。
他得想办法出去。
他起身,走到卫生间,开水龙头洗脸。冰冷的水让他清醒了些。他看向镜子里的自己,眼眶深陷,胡子拉碴,像个逃犯。
不,他就是逃犯。从自己的记忆里逃亡,从既定的命运里逃亡。
他擦干脸,走回房间。从抽屉里找到纸笔——杨锐收走了他所有的东西,但留了纸笔,让他“有需要就写下来”。
他快速写了个条子:
“老杨,我去趟老房子。‘回家’是触发词,我家可能藏了东西。天亮前回来,放心。如果没回来,去城南松涛路17号找我。别带太多人,可能被监视。——林琛”
他把纸条压在杯子下,然后走到窗边。这是三楼,不高,但下面有防盗网。不过卫生间的窗户外面,是空调外机平台,可以从那里爬到隔壁房间的窗户——隔壁是档案室,晚上没人。
他轻手轻脚走到门口,听了听。门外有呼吸声,很平稳,守夜的人在打盹。
他退回卫生间,锁上门,打开窗户。冷风灌进来,他打了个寒颤。窗外的空调平台很窄,只有三十厘米宽,上面落满了灰。
他翻出窗户,踩在平台上,手抓着窗框,一点点挪向隔壁。距离只有两米,但感觉像两公里。每挪一步,平台都在轻微晃动。
终于,他够到了隔壁窗户。窗户没锁,他轻轻推开,翻身进去。里面是档案室,一排排铁柜,空气里有灰尘和旧纸张的味道。
他摸黑走到门口,听了听,外面走廊很安静。他轻轻拧开门锁,推开门,闪身出去。
走廊没人,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亮着。他快步走向消防楼梯,下到一楼。一楼大厅有值班警察,在打哈欠。
他躲在楼梯拐角,等值班警察起身去倒水时,快速穿过大厅,从后门溜了出去。
外面天还没亮,街道空荡荡的,只有几盏路灯在晨雾中晕出昏黄的光圈。他拦了辆刚好路过的出租车。
“去哪?”司机睡眼惺忪。
“松涛路17号。”
车子发动,驶入未醒的城市。林琛靠在后座,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这个时间,清洁工还没上班,早班公交还没发车,只有零星的车辆驶过。
他摸了摸口袋。没带钱,没带手机,只有那张纸条上写的地址。还好出租车能扫码,但他手机没带。
“师傅,能到地方我让人付钱吗?我手机忘带了。”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行。别赖账就行。”
“不会。”
车子在寂静中行驶。林琛看着窗外,脑子里反复回放那些记忆碎片。白色房间,注射器,乌鸦,戒指,还有那句“回家”。
如果“回家”真是触发词,那他现在回去,会触发什么?会看到什么?会做什么?
他不知道。但必须去。
四十分钟后,车子停在松涛路17号。这是一栋老式的三层小楼,独门独院,墙皮已经剥落,院子里长满了荒草。林琛父母去世后,他就很少回来,只雇了人每月打扫一次。
他让司机等着,自己下车,走到铁门前。门锁着,钥匙在门垫下面——这么多年,他一直没改这个习惯,虽然知道不安全。
他摸出钥匙,打开门,走进院子。院子里杂草丛生,几乎没过膝盖。他穿过院子,走到门前,用另一把钥匙打开屋门。
门开了,一股陈年的灰尘和霉味涌出来。他打开灯——灯居然还亮,电没断。
屋子里很乱,但乱得整齐。家具都盖着白布,地上有清扫的痕迹,但积了薄薄一层灰。他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
这里有什么?能触发什么?
他走到书架前,上面是他父母的书,还有一些他小时候的东西。他一本本翻,但没发现异常。
然后他走到自己以前的卧室。房间很小,一张床,一个书桌,一个衣柜。书桌上还摆着他高中时的照片,和几个获奖证书。
他拉开抽屉,里面是旧课本、笔记本、还有一堆杂七杂八的小东西。他一本本翻,直到翻到最底下一本硬皮笔记本。
笔记本的封面上,用钢笔写着:“观察记录”。
他翻开第一页,日期是五年前,2018年9月。内容是他手写的:
“受试者007,男性,28岁,职业程序员。首次催眠成功,植入‘周末加班’记忆,覆盖真实记忆(周六在家休息)。72小时后回访,受试者对虚构记忆无怀疑。实验初步成功。”
下面有签名:林琛,陈谨言。
他的手在抖。继续翻。
后面是密密麻麻的记录,一个又一个受试者,一个又一个实验。记忆擦除,记忆植入,指令植入,锚点设置……有些成功了,有些失败了。失败的受试者出现了记忆混乱、人格解体,甚至自杀。
最后一页,日期是2020年1月。记录只有一行字:
“计划终止。所有数据封存,受试者记忆清洗,研究员记忆清洗。愿上帝原谅我们。”
下面没有签名,只有一滴干涸的墨迹,像眼泪。
林琛合上笔记本,感觉胃里翻搅。这不是伪造的。笔迹是他的,细节太真实,伪造不出来。
他真的参与了。他是加害者。
那他现在是受害者,还是加害者的赎罪?
他拿起笔记本,想带走,但突然听到院子里有声音。很轻,像脚步声踩在枯草上。
他立刻关掉灯,躲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
院子里站着两个人,穿着黑色战术服,戴面罩。手里拿着枪,正在靠近屋子。
清洗小队。他们找到这里了。
他们怎么知道的?跟踪他?还是,这里本来就被监视?
林琛退后,快速思考。前门被堵了,后门……后门是厨房的小门,外面是条小巷。但那些人可能也守住了。
他看了眼手里的笔记本。这东西不能落在他们手里。
他快速撕下最后几页关键记录,塞进袜子。然后把笔记本放回抽屉,用其他东西盖住。
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口。门把手在转动。
林琛冲到厨房,推开后门,冲进小巷。巷子很窄,堆着垃圾桶。他刚跑出几步,就听见后面传来踹门声,和喊声:“在那边!追!”
他拼命跑,但腿还在发软,伤口在痛。身后追兵越来越近。
巷子尽头是堵墙,三米高,没地方爬。他转身,背靠墙,喘着粗气。
两个黑衣人已经堵住了巷口,枪口指着他。
“林先生,把东西交出来,我们可以让你死得痛快点。”为首的人说,声音经过变声器处理,嘶哑难听。
“什么东西?”林琛拖延时间。
“你知道的。笔记本,还有你身上的记忆碎片。”那人走近,“陈谨言给你药了吧?吃了吗?看到什么了?”
“看到你们杀人。”林琛说。
那人笑了。“杀人?我们是在清理污染。你,赵伟,陈谨言,都是污染源。计划已经终止了,你们却想把它挖出来。那就只能清理掉。”
他抬起枪,瞄准林琛的额头。
“再见,研究员。”
扳机扣下。
但枪没响——卡壳了。那人愣了一下,低头检查。
就这一瞬间,巷子另一头传来急刹车声,和吼声:“警察!放下武器!”
是杨锐的声音。
黑衣人立刻转身还击,但警方火力更猛。交火只持续了十秒,两个黑衣人倒地,一个当场死亡,一个重伤。
杨锐冲过来,一把拉起林琛:“你他妈疯了!一个人跑出来!”
“我找到了笔记本……”林琛说。
“回去再说!”杨锐拖着他往警车跑,“上车,去医院,你伤口裂开了。”
车子疾驰向医院。后座上,林琛看着窗外渐亮的天色,手里紧紧攥着袜子里的那几页纸。
纸上记录着受害者的名字,实验内容,还有……负责人的签名。
那个签名,他很熟悉。
是陈谨言的字。
但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另一个人的签名。
字迹很潦草,但能看清。
那个名字是:杨锐。
林琛猛地转头,看向驾驶座的杨锐。
杨锐从后视镜看着他,眼神平静。
“怎么了?”他问。
“没……没事。”林琛说,但手心里全是汗。
笔记本上,有杨锐的签名。
杨锐也是研究员。
那他现在的保护,是真的保护,还是……监视?
车子在晨光中驶向医院。
而林琛手里的那几页纸,像烧红的炭,烫穿了袜子,烫进了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