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市第一医院急诊部停下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杨锐先下车,拉开后座门,动作很自然,但林琛注意到他右手始终按在腰后的枪柄上——这是警察本能的警戒动作,还是别有用意?
“能走吗?”杨锐问。
林琛点头,下车。腿上的伤口确实裂开了,纱布渗出暗红色,但他没吭声。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急诊大厅,凌晨时分人很少,只有几个醉酒闹事的在输液室吵嚷。
值班医生是个年轻女医生,看见杨锐亮出的证件,立刻安排清创室。林琛躺到诊床上,医生剪开纱布,露出伤口——缝合线崩开了一针,血肉模糊。
“得重新缝。”医生麻利地准备器械,“打麻药吗?”
“打。”林琛说。他现在需要保持清醒,不能分神应付疼痛。
针扎进皮肉,冰凉的液体注入。几秒后,伤口周围失去知觉。医生开始清创、缝合,动作很快。杨锐站在门口,背对着房间,像是在望风。
林琛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放刚才巷子里的画面。杨锐出现的时机太巧了,巧得像提前安排好的。而且那两个黑衣人一死一伤,活口被带走,他没能问话。
更重要的是,笔记本上那个签名。
他借着调整姿势的动作,偷偷看了眼袜子——那几页纸还在,硬邦邦地硌着脚踝。他得找机会单独看,确认签名细节。杨锐的笔迹他见过几次,签文件时那种略带潦草但骨架清晰的风格,和笔记本上那个签名……
“好了。”医生说,“这几天别沾水,别用力,三天后来换药。另外你有点低烧,伤口有感染迹象,最好住院观察一天。”
“不行。”林琛坐起来,“我有事。”
“必须住。”杨锐转身走进来,语气不容置疑,“医生说了算。我去办住院手续,你躺好。”
他离开清创室。医生给林琛挂上点滴,是抗生素。然后指了指墙上的呼叫铃:“有事按铃,护士马上来。”
“谢谢。”
医生离开,门关上。房间里只剩林琛一个人,和点滴瓶里药水“滴答、滴答”的声音。
他立刻坐起,小心地拔掉点滴针——针头留在手背上,没完全拔出,这样监控仪器不会报警。然后他脱下右脚的鞋袜,取出那几页折叠的纸。
展开。纸张泛黄,边缘有破损,但字迹清晰。最后那页,日期是2020年1月15日,记录着“渡鸦计划”终止会议的纪要。
参会人员签名栏,有四个签名。
第一个:陈谨言。笔迹端正,每个字都一笔一划,像刻意写给别人看的。
第二个:林琛。是他熟悉的笔迹,但比现在更工整些,少了点随性。
第三个:吴国华。这个名字陌生,但签名风格很特别,“吴”字的那一竖拉得很长,几乎划破纸面。
第四个:杨锐。
林琛盯着那个签名。杨锐的“杨”字,右边“易”的那一撇,习惯性地上扬,收笔时有个细微的回勾。这个特征,和他记忆中杨锐签字时的习惯一致。
但有个细节不对劲。
在签名下面,有一行用不同墨水写的小字:“以上人员已接受记忆干预,项目封存。”
而这行小字的笔迹……也是杨锐的。
意思是,杨锐不仅参与了项目,还负责记录记忆干预情况。那他自己的记忆也被干预了吗?如果干预了,他记得多少?如果不记得,为什么签名在这里?如果记得,为什么假装不知情?
门把手转动的声音。
林琛迅速把纸塞回袜子,拉上被子,重新把手放回床边。门开了,杨锐走进来,手里拿着住院单。
“办好了,三楼单人病房。”他把单子放在床头柜,“点滴打完了?”
“刚打完。”林琛说,声音很平静。
杨锐看了眼空了的点滴袋,又看了眼林琛手背上还留着的针头,没说话。他走过来,俯身检查针头,然后直起身,看着林琛。
“你拔针了。”
“没有,它自己滑出来的。”
两人对视了几秒。杨锐先移开视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透明证物袋,里面是那本硬皮笔记本。
“我让人去你家取的。”他说,“你找到的就是这个?”
“对。”林琛盯着笔记本,“你看过了?”
“翻了翻。”杨锐在床边椅子坐下,把笔记本放在腿上,“上面记录的事,我完全没印象。但签名是我的笔迹,技术科初步比对,相似度很高。”
“所以你真的参与了。”
“从证据看,是的。”杨锐打开笔记本,翻到签名那页,“但我不记得。一点印象都没有。就像你记得自己是研究员吗?”
“我也不记得。但笔记本上的实验记录,笔迹是我的,细节太真实,不可能是伪造。”
“记忆干预……”杨锐指着那行小字,“如果我的记忆被干预过,那我忘了什么?忘了整个项目?还是只忘了关键部分?”
“陈谨言说,记忆清洗不彻底会留下碎片。你可能也留了碎片,只是没触发。”林琛试探道,“比如,看到什么特定图案,或者听到什么词……”
“乌鸦图案?”杨锐摇头,“我见过很多次,没反应。局里法医科的老标志就是乌鸦,墙上挂着,看了十几年。”
“那‘回家’呢?这个词对你有没有特殊意义?”
杨锐想了想。“我每天都说回家。我家在城北,老婆孩子等着。没什么特殊的。”
但林琛注意到,在说“老婆孩子”时,杨锐的眼神飘了一下。很细微,但没逃过他的眼睛。
“你结婚多久了?”林琛问。
“八年。儿子六岁。”杨锐合上笔记本,“你想问什么直接问,别绕弯子。”
“你妻子叫什么?做什么的?”
“李薇,小学老师。怎么了?”
“没什么,随便问问。”林琛躺回去,看着天花板,“杨队,如果……我是说如果,你发现你现在的家庭,你的工作,你的整个人生,都是被植入的记忆,你会怎么办?”
杨锐沉默了很久。久到林琛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会查清楚。”杨锐最终说,“不管真相多恶心,多不堪,我会查清楚。然后,该认的认,该扛的扛。但在这之前,我不会轻易下结论。尤其是不会因为几页旧纸,就否定自己活了几十年的人生。”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稳,但手指在笔记本封面上轻轻敲击——这是杨锐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林琛见过几次。
“那本笔记本,”林琛说,“能给我再看看吗?”
“等化验完。上面可能有指纹,有DNA,不能污染。”杨锐站起来,“你先休息,我去审那个活口。有消息告诉你。”
“等等。”林琛叫住他,“那个活口,他伤得重吗?能说话吗?”
“肩膀中弹,不致命。但一直装晕,还没开口。”杨锐走到门口,又回头,“林琛,无论你想起什么,看到什么,记住:我是警察。我的职责是查清真相,保护无辜。包括保护你。明白吗?”
“明白。”
门关上。林琛听着杨锐的脚步声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他重新坐起来,小心地下床,走到窗边。
三楼,下面是医院的后院,停着几辆救护车。远处围墙外是条小街,已经有早起的摊贩在摆早餐车。
他从袜子里重新取出那几页纸,就着晨光仔细看。除了签名,还有会议纪要的内容:
“经讨论决定,‘渡鸦计划’自2020年1月20日起全面终止。所有实验数据封存于新纪元生物地下档案室,加密等级A级。所有在册受试者(共37人)接受记忆清洗,植入替代记忆。所有研究员(共4人)接受记忆干预,保留专业知识,清除项目相关记忆。后续由清……”
后面的字被水渍晕开了,看不清。但“清”字后面,隐约能看到“洗”字的轮廓。
清洗小队。原来在计划终止时就已经安排了后续的清洗机制。那现在追杀他的,是计划的维护者,还是重启者?
他继续看下一页,是份名单。标题是“第四批受试者候选名单”,日期是2019年12月。名单上有十几个名字,后面标注着年龄、职业、健康状况。他在中间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林琛,29岁,研究员,健康状况:优。备注:可转为操作员。
所以他不只是受试者,还是“可转为操作员”的特殊候选。这意味着什么?他既是被实验的对象,也是实验的执行者?
名单最后有个批注:“第四批主题:长期记忆覆盖与社会角色重塑。目标:创造可完全替代原人格的‘仿生人格’,用于特殊任务。”
仿生人格。他现在的记忆,他以为的人生,可能都是被覆盖上去的“仿生人格”。那原人格呢?被擦除了?还是被压制了?
他感到一阵眩晕,扶住窗台。如果真是这样,那他到底是谁?是林琛,还是某个被植入的、有任务在身的仿生人格?
而那个任务,很可能和10月24日有关。
手机震动——是杨锐留下的那部老式功能机。来电是陌生号码。
林琛接起,没说话。
“林琛?”是陈谨言的声音,很轻,很急,“你在医院?”
“你怎么知道?”
“别管。听我说,杨锐不可信。他的记忆没被清洗,他是计划的监督者,负责确保所有人‘听话’。如果你告诉他笔记本的事,他会立刻清除你。”
“清除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物理清除。”陈谨言顿了顿,“我给你的药还在吗?”
“在。”
“吃一粒,现在。趁杨锐不在。药效发作时,你会看到真实的记忆碎片,包括杨锐的真实身份。但记住,只有十分钟。十分钟后,无论看到什么,立刻停药,装睡。我会再联系你。”
电话挂断。
林琛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陈谨言和杨锐,一个说对方是监督者,一个说对方是污染源。该信谁?
他走到卫生间,从口袋里摸出那个小玻璃瓶。六粒白色药片,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吃,可能看到真相,也可能被二次催眠。
不吃,就永远在迷雾里,等24号到来。
他拧开瓶盖,倒出一粒,放在掌心。药片很小,没有任何标记。他接了一杯水,盯着药片看了十秒。
然后,仰头,吞下。
药片滑过喉咙,没什么味道。他回到床上躺好,看着天花板,等待药效发作。
起初没什么感觉。然后,太阳穴开始发胀,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膨胀。视线模糊,眼前出现光斑,旋转,聚合……
他闭上眼睛。
黑暗。然后是光。
白色房间。他穿着白大褂,站在观察窗前。窗后是个实验室,里面坐着个人,被绑在椅子上,头上戴着电极帽。是赵伟,年轻些,眼神空洞。
他旁边站着一个人,是杨锐。但杨锐没穿警服,穿着深蓝色工作服,胸口有“新纪元生物”的logo。他手里拿着平板电脑,正在记录数据。
“受试者007,第四批,第三次强化。”杨锐的声音,平静,专业,“记忆覆盖进度87%,原人格压制稳定。指令植入:乌鸦图案触发书写行为,‘回家’触发返回指令。自毁时间设置:2023年10月24日23点47分。”
“确认。”林琛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冷,很机械,“下一项,研究员记忆干预。轮到我了。”
杨锐转头看他,眼神复杂。“林琛,你确定要这么做?一旦清洗,你就不是你了。”
“这是计划的一部分。”他说,“只有所有人都被清洗,计划才能彻底封存。而你是监督者,你不能被洗,你需要记住一切,确保没人反水。”
“包括确保你反水时清除你?”
“对。”他点头,“这是我的选择。”
画面切换。另一个房间,他躺在手术床上,头上戴着同样的电极帽。杨锐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注射器。
“这是最后一次强化。”杨锐说,“注射后,你会忘记一切关于计划的事。你会变成一个普通的危机公关,有虚假的记忆,虚假的人生。直到24号,或者,直到有人唤醒你。”
“如果唤醒失败呢?”
“自毁程序会启动。你会死于‘意外’,所有痕迹被清除。”杨锐把注射器扎进他的静脉,“别恨我,林琛。这是你自己的设计。”
液体注入。冰冷,刺痛。
然后,黑暗。
林琛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喘气。他还在病房,点滴瓶还在滴答,窗外天色更亮了些。
刚才看到的,是真实记忆,还是药物制造的幻觉?
如果是真的,那杨锐确实是监督者,而且记得一切。他的保护,其实是监视。他的调查,其实是控制。
而陈谨言,可能是想唤醒他的人,也可能是想利用他的人。
脚步声从走廊传来,越来越近。是杨锐。
林琛立刻闭上眼睛,调整呼吸,装睡。脑子里飞快地整理信息:
第一,他是第四批受试者,也是操作员。他的记忆被清洗,植入了仿生人格。
第二,杨锐是监督者,记得一切,负责确保计划封存,必要时清除反水者。
第三,自毁程序是真的,24号他会死。除非在这之前解除指令。
第四,解除指令的方法,可能在陈谨言手里,也可能在……那个戴戒指的人手里。
门开了。杨锐走进来,脚步很轻。他走到床边,站了几秒,然后林琛感觉到他的手轻轻按在自己额头上——试体温。
“没发烧……”杨锐低声自语。
然后,林琛感觉到杨锐的手伸向他的枕头下方——那里藏着那几页纸。但杨锐摸了个空,显然纸已经被林琛转移了。
杨锐直起身,在病房里踱步。脚步声在安静中格外清晰。他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拿出手机,拨通电话。
“是我。他吃了药,刚睡着。对,看到了记忆,反应很大……不确定看到多少,等他醒了我试探一下。嗯,戒指的事继续查,那个logo是关键。还有,陈谨言有消息吗?好,保持联系。”
电话挂断。杨锐又走回床边,这次,他坐在了椅子上,没再动。
林琛继续装睡,但脑子里警铃大作。
杨锐知道他吃药了。什么时候知道的?医院有监控?还是陈谨言那边有内鬼?
而且,杨锐提到了戒指。他也知道戒指的事。
那么,戴戒指的人是谁?是杨锐的上线?还是计划的真正掌控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林琛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点滴的滴答声混在一起,像倒计时。
离24号,又近了一点。
而真相,像一团缠在一起的线,越扯越乱。
但有一点越来越清晰:
在这场游戏里,没有人是干净的。
包括他自己。
第八章 监督者
林琛听见杨锐起身的动静,脚步声走向门口,停顿,又折返。
他在床边站了很久,久到林琛几乎要控制不住呼吸的节奏。然后,他听见纸张翻动的轻微声响——杨锐在查看那本笔记本。
病房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脏撞击肋骨的声音。林琛保持平稳的呼吸节奏,眼皮下的眼球却不受控制地微微转动。药效还没完全消退,脑子里那些记忆碎片仍在冲撞:白色房间、注射器、杨锐穿着工作服的脸……
“别装了,你根本没睡。”
杨锐的声音在极近的距离响起,几乎贴着耳朵。林琛猛地睁眼,正对上杨锐俯身凑近的脸。那双眼睛里的神色他从未见过——不是警察的锐利,不是朋友的担忧,而是一种冰冷的、评估性的审视,像在检查实验动物的生命体征。
“心率115,呼吸浅快,额角有细汗。”杨锐直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个小巧的电子体温计,在林琛额头扫了一下,“37.8度,低烧。药效的副作用。”
林琛撑着坐起来,后背紧贴床头。“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知道什么?知道陈谨言给你药?还是知道你自己吃了药?”杨锐在椅子重新坐下,双手交叉放在膝上,姿态放松,但每个细节都透着控制感,“从你拔点滴针开始,病房监控就报警了。我回来看你装睡,索性陪你演。”
“那通电话……”
“是打给你的。测试你会不会醒。”杨锐从口袋里掏出那部老式功能机,放在床头柜上,“陈谨言联系你了吧?说什么?杨锐不可信,他是监督者,计划重启了?”
林琛盯着他,没回答。
“他说的部分是对的。”杨锐的语气很平静,像在汇报工作,“我确实是监督者。‘渡鸦计划’终止时,需要一个人保留完整记忆,负责后续清理和封存。那个人是我。”
“为什么是你?”
“因为我是警察。而且是当时专案组里唯一签了保密协议,又通过了忠诚测试的人。”杨锐顿了顿,“更重要的是,我是唯一自愿的。”
“自愿什么?”
“自愿记住一切,自愿背负这个秘密,自愿在必要时……执行清理。”杨锐看着林琛的眼睛,“包括清理你,如果必要的话。”
病房里的空气像凝固了。点滴瓶里最后一点药水落下,发出空洞的“滴答”声。
“所以你现在要清理我?”林琛问,手悄悄摸向枕头下方——那里有支圆珠笔,拆开可以当简易武器。
“不。”杨锐摇头,“如果你只是普通受试者,按照协议,我应该在24号自毁程序启动前清除你。但你不是普通受试者,你是第四批的操作员候选,而且是……特殊样本。”
“特殊样本?”
“你的仿生人格覆盖率只有92%,有8%的原人格残留。这是设计缺陷,但也是机会。”杨锐身体前倾,压低声音,“那8%的残留里,藏着一个密钥。解锁‘渡鸦计划’全部数据库的密钥。”
林琛脑子里“嗡”的一声。所以陈谨言要唤醒他,清洗小队要杀他,杨锐要控制他——全因为他是把钥匙。
“什么密钥?”
“一段记忆。准确说,是一个场景。你需要回到那个场景,触发那8%的原人格,让它说出密钥。”杨锐从公文包里拿出平板电脑,调出一张建筑设计图,“这是新纪元生物的地下档案室,在三号楼的负四层。密钥验证区在这里,需要声纹、虹膜和记忆三重认证。”
“声纹和虹膜呢?”
“你有。你是研究员,权限还在。”杨锐放大图纸上的一个区域,“但记忆认证需要你复现植入密钥时的场景。那是一个白色房间,有滴水声,有低频嗡鸣,还有……”
“还有一个戴戒指的人。”林琛接上。
杨锐抬眼看他:“你看到他了?”
“手。戴橡胶手套,左手无名指戴银色宽边戒指,内侧有凹槽。”林琛描述道,“他是谁?”
“计划的最高负责人。我们都叫他‘博士’。真名不知道,见面永远戴面具,说话用变声器。”杨锐关掉平板,“但戒指是真的,那是他的身份标识。每个批次的负责人戒指不同,第四批是银色宽边,第三批是金色窄边,第二批是黑曜石……”
“第一批呢?”
“没有第一批。”杨锐顿了顿,“或者说,第一批不是人,是动物实验。灵长类。”
林琛感到胃里一阵翻搅。“你们到底在做什么实验?”
“记忆覆盖只是手段,目的是人格重塑。”杨锐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你想过没有,如果一个人的记忆可以被擦除、覆盖、重写,那他到底是谁?是原来那个人,还是新写进去的那个?如果新写的人格更优秀、更忠诚、更高效,那为什么要保留原来那个?”
“所以你们在制造……替代品?”
“是升级。”杨锐转身,眼神里有种狂热的光,一闪即逝,“想想看,一个暴力罪犯可以被重写成人畜无害的守法公民。一个瘾君子可以被重写成积极向上的好员工。一个有心理创伤的士兵可以被重写成情绪稳定的普通人。这不好吗?”
“那原来的那个人呢?被你们杀了?”
“他没死,只是……休眠了。在仿生人格下面沉睡着,理论上可以被唤醒。但实际上,没人试过。一旦覆盖完成,原人格就相当于脑死亡。”杨锐走回床边,“但你是例外。你有8%的残留,你的原人格还活着,在深层意识里保存着密钥。我们需要唤醒他,哪怕只有几分钟,拿到密钥,然后……让他重新沉睡。”
“如果不沉睡呢?”
“你会精神分裂。两个意识争夺身体控制权,最终要么人格解体,要么自杀。”杨锐看着他,“林琛,你现在之所以还能坐在这儿跟我说话,是因为仿生人格占主导。但24号自毁程序启动,其实是原人格的强制唤醒程序——那是当初设计的一个安全机制,万一需要用到密钥,就在预定时间强制唤醒原人格。但唤醒后如果没有密钥验证,原人格会在极度痛苦中脑死亡,仿生人格也随之崩溃。结果就是……生理性死亡。”
林琛明白了。所以“死亡预告”不是玩笑,是真的。24号23点47分,原人格会被强制唤醒,如果拿不到密钥验证,他就会死。
“拿到密钥后呢?我会怎样?”
“自毁程序解除,你可以继续用仿生人格生活。或者……”杨锐顿了顿,“我们可以尝试做人格融合,但风险很大,可能失败。”
“陈谨言想做什么?”
“他想用密钥打开数据库,把‘渡鸦计划’的全部资料公之于众,搞垮新纪元生物,搞垮所有参与者。”杨锐冷笑,“他以为自己是正义使者,但他不知道,数据库里不止有实验数据,还有三十七个受试者的真实身份和替代身份。一旦公开,那些人就完了。他们的家人、朋友、同事都会知道,他们现在的人生是假的,他们是实验品。”
“包括我。”
“对,包括你。”杨锐重新坐下,“所以现在你有两个选择。第一,跟我合作,拿到密钥,解除自毁程序,保住你的人生,也保住那三十七个人的人生。第二,跟陈谨言合作,公开一切,然后三十八个人一起完蛋——包括你,因为自毁程序还在。”
“有第三选择吗?”
“有。什么都不做,等到24号,死。”杨锐看了眼手表,“现在离24号还有三十九小时。你需要做决定。”
病房里再次陷入沉默。窗外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远及去。
“如果我去取密钥,需要做什么?”林琛问。
“回新纪元生物,进地下档案室,触发记忆场景,说出密钥。”杨锐说,“我会安排人接应,清除安保,给你争取十五分钟。但进入记忆场景后,只有你自己。那8%的原人格可能会占据主导,到时候你会暂时变成……另一个人。我不确定会发生什么。”
“另一个人是什么样?”
“不知道。每个人的原人格都不同。但根据记录,你的原人格……”杨锐翻看平板上的资料,“林琛,29岁,新纪元生物四级研究员,专攻记忆编码。性格内向,理性,有轻微强迫症。在项目里负责设计仿生人格的记忆架构,是……是第四批的首席设计师。”
“我设计了……我自己?”
“对。你的仿生人格,是你自己设计的。这也是为什么有8%残留——你给自己留了后门。”杨锐看着他,“你比谁都清楚这个项目的风险,所以你在自己身上做了保险。那8%的残留,就是保险丝。密钥,是保险箱的密码。现在,你需要打开保险箱,取出救命的东西。”
林琛闭上眼睛。脑子里一片混乱。原人格,仿生人格,设计师,实验品……这些词在脑海里碰撞,像散落的拼图,但渐渐开始拼出模糊的图案。
“陈谨言说你是监督者,负责确保没人反水。”他睁开眼,“那如果密钥到手,数据库打开,你会怎么做?”
“按照协议,我应该销毁数据库,彻底封存计划。”杨锐说,“但协议是四年前签的。现在情况变了,清洗小队在杀人,陈谨言在搅局,计划可能已经泄露。我需要数据库里的受试者名单,确保他们的安全。也需要实验数据,研究解除自毁程序的方法。”
“你会公开吗?”
“不会。公开对谁都没好处。”杨锐收起平板,“林琛,我当警察二十年,抓过杀人犯,救过人质,也目睹过无能为力的时刻。我知道这个计划不道德,不合法,但如果现在毁了它,那些受试者怎么办?他们以为自己过着正常生活,突然有一天被告知一切都是假的,他们会疯的。”
“可那是他们的人生!”
“是,是他们的人生。但已经被改了,改不回去了。”杨锐站起来,“现在能做的,是尽量减少伤害。保住他们的人生,也保住你的人生。这就是我的选择。你呢?”
林琛看着天花板。白色,惨白,像记忆里那个房间的颜色。
“我需要见陈谨言一面。”他说。
“不可能。他在逃,我们也在抓他。”
“那就设个局,让他来见我。”林琛看向杨锐,“你说你是监督者,负责清理反水者。那如果我把密钥给他,是不是就该清理我了?”
杨锐盯着他,眼神锐利如刀。“是。”
“那你设局,用我当诱饵,抓陈谨言。我当面向他问清楚,他到底想干什么。如果他说服我,我跟他走。如果不能,我跟你合作拿密钥。”林琛一字一句说,“但有个条件:无论结果如何,我要见那三十七个受试者的名单。我要知道,我到底‘设计’了多少个人的人生。”
杨锐沉默了足足一分钟。然后他点头:“可以。但名单只能看,不能复制,不能记录。而且看完后,你要签字保密。”
“成交。”
“地点我来定,时间今晚。”杨锐拿出手机开始安排,“你需要一个公开但可控的场所,最好是……”
“印刷厂。”林琛说,“西郊那个废弃印刷厂。他熟悉那里,有安全感。而且那里结构复杂,你们容易埋伏。”
杨锐抬眼看他:“你在帮他选地方?”
“我在帮自己选一个能看清所有人的地方。”林琛说,“另外,我需要点东西。”
“说。”
“一支录音笔,藏在我身上。我要录下所有对话。还有,一支肾上腺素,万一需要保持清醒。最后……”林琛顿了顿,“我需要你保证,无论发生什么,不杀陈谨言。抓活的。”
“为什么?”
“因为他是唯一知道怎么解除催眠指令的人。”林琛说,“如果我跟你合作拿了密钥,但指令还在,我随时可能被触发。我需要他解除指令。”
杨锐盯着他看了几秒,点头:“行。但如果你要花招,我会立刻终止行动。而且,如果陈谨言有武器,我们的人会开枪,我不能保证他不死。”
“明白。”
杨锐转身离开病房,在门口停顿了一下,没回头:“林琛,希望你别后悔。有些真相,不知道比较好。”
门关上。林琛靠在床头,感觉浑身虚脱。他抬起右手,看着手腕上那道红痕。物理锚点。视觉锚点是乌鸦,语义锚点是“回家”。那触觉锚点呢?会不会是……摸到某个特定物体?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在记忆碎片里,那个戴戒指的人,曾经用手指点了点他的额头。很轻,但很清晰。
那会不会是触觉锚点?
如果是,那解除锚点的方法,可能也需要同样的动作。
他需要陈谨言。需要那个催眠师告诉他真相,告诉他解除方法。哪怕代价是跟杨锐翻脸。
他从枕头下摸出那几页纸,重新展开。签名,记录,那些冰冷的文字背后,是三十八个被改写的人生。他是第三十八个,也是改写者之一。
如果原人格醒来,会怎么看他?会恨他吗?会想夺回身体吗?
他不知道。但很快,他就会见到“自己”了。
在记忆的深渊里,在24号的倒计时尽头。
他下床,走到窗边。天已经大亮,街道上车水马龙。人们赶着上班,送孩子上学,买早餐。平凡的一天,平凡的人生。
但有多少是真实的?有多少是“设计”出来的?
他不知道。但他要知道。
哪怕真相会杀死他。
手机震了。杨锐发来短信:“今晚八点,印刷厂。装备五点给你。别耍花样。”
他回复:“收到。”
然后把短信删除,手机塞回口袋。
窗外,一只乌鸦落在对面楼的空调外机上,歪着头,血红的眼睛盯着他。
他抬手,手腕上的红痕在晨光中格外刺眼。
倒计时,三十八小时。
去见陈谨言。
去见真相。
去见……那个藏在记忆深处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