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八点,西郊废弃印刷厂的夜色浓得化不开。
林琛站在中央车间二楼的办公室门口,手里握着的不是枪,是个黑色录音笔——杨锐给的,带定位和监听功能。耳麦里传来电流的微响,然后是杨锐压低的声音:“就位。陈谨言的车在五百米外停下了,他在观察。你有三分钟准备。”
三分钟。林琛推开办公室的门,里面和上次一样,露营灯亮着,桌上放着本摊开的书。但这次椅子上坐着个人,背对着门。
不是陈谨言。是个女人。
“林先生,请坐。”女人转过身。四十出头,短发,五官普通,但眼睛很亮。她穿着深灰色风衣,双手放在桌上,没戴手套。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银色宽边戒指。
林琛的心脏停跳了一拍。戒指。内侧凹槽。是她。
“你是谁?”他停在门口,手按在腰后——那里有杨锐给的麻醉针。
“你可以叫我‘博士’。”女人微笑,那笑容很职业,像医生对患者的标准表情,“不过这个名字是项目内部用的,我真名叫苏晴,新纪元生物的前首席研究员,‘渡鸦计划’的发起人之一。”
“陈谨言呢?”
“在后面盯着呢。他不信任我,就像不信任杨锐一样。”苏晴做了个“请坐”的手势,“放心,这里只有我们两个。外面那些警察,还有陈谨言的人,都在等对方先动。我们可以聊十分钟,不受打扰。”
林琛走到桌对面坐下,录音笔在口袋里安静地工作。“是你催眠我的?”
“是我设计的催眠方案,陈谨言执行。他是最好的催眠师,但理念和我不合。”苏晴从口袋里掏出个银色烟盒,抽出一支细长的香烟,点燃,“他认为计划是犯罪,应该终止。我认为是科学突破,应该继续。”
“继续什么?继续篡改别人的人生?”
“是修复。”苏晴吐出一口烟,“林琛,你设计的那些仿生人格,让三十七个破碎的人重获新生。那个家暴受害者现在是个好父亲,那个抑郁症患者现在是畅销书作家,那个战场退役的PTSD士兵现在是幼儿园老师……他们的人生变好了,这有什么不对?”
“那原来的他们呢?你问过他们愿意被‘修复’吗?”
“原来的他们想死。”苏晴盯着他,“每个受试者都是自愿的。签了协议,拿了补偿,同意接受记忆覆盖。包括你。”
“我不记得签过任何协议。”
“你签了。在你还是原人格的时候。”苏晴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推过来,“这是你签署的知情同意书。最后一页,有你的签名、指纹,还有视频记录编号。你可以随时调看视频。”
林琛拿起文件。纸张泛黄,边缘有磨损。标题是《“渡鸦计划”第四批受试者暨研究员知情同意书》。签名栏,是他的笔迹,日期是2019年10月15日。下面有行小字:“本人自愿参与实验,同意接受记忆覆盖及仿生人格植入,理解实验风险包括但不限于记忆混乱、人格解体、生理性死亡……”
他的手在抖。
“你是第四批的第一个受试者,也是首席设计师。你设计了所有人的仿生人格,包括你自己的。”苏晴又吸了口烟,“但你在自己身上留了后门——那8%的原人格残留。你说那是保险,万一计划出问题,有人能修正。但我觉得,那是你潜意识里不想完全消失。”
“所以24号的自毁程序……”
“是你自己设置的。触发条件有三个:看到乌鸦图案,听到‘回家’这个词,以及……”苏晴指了指他手腕的红痕,“这个物理锚点被触发。三者齐备,原人格强制唤醒,如果一小时内没完成密钥验证,就脑死亡。这是你给自己设的定时炸弹,以防仿生人格失控。”
“失控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如果仿生人格产生了独立意识,想要完全取代原人格,自毁程序就会启动,清除仿生人格,唤醒原人格。但如果原人格也唤不醒……那就同归于尽。”苏晴弹了弹烟灰,“很讽刺吧?你为了防止自己被取代,设计了杀死自己的程序。”
林琛感到喉咙发干。“那密钥是什么?”
“一段记忆。确切说,是你原人格最深刻的记忆。你需要回到触发场景,完整复现那段记忆,密钥会自动浮现。”苏晴看了看表,“但时间不多了。陈谨言想用密钥打开数据库,公开一切,搞垮新纪元生物。杨锐想用密钥解除自毁程序,保住你的命,也保住计划。而我……”
“你想怎样?”
“我想重启计划。”苏晴掐灭烟,“‘渡鸦计划’不该终止。它能拯救更多人。那些有严重心理创伤的人,那些反社会人格的人,那些……生不如死的人。我们可以给他们新生。”
“用虚假的记忆?”
“记忆无所谓真假,只有有效无效。”苏晴身体前倾,“林琛,你的仿生人格这五年过得不开心吗?你有工作,有朋友,有正常的生活。比起你原人格那个孤僻、抑郁、整天泡在实验室的研究员,哪个更好?”
林琛答不上来。这五年,他确实过得……正常。工作忙,但充实。有压力,但能应付。有孤独,但能忍受。如果原人格真是抑郁症患者,那现在的他确实“更好”。
但这是偷来的人生。偷来的平静。
“如果我不想继续呢?”他问。
“那你会死在24号。”苏晴平静地说,“自毁程序一旦启动,不可逆。除非拿到密钥,在验证区完成解除。而验证区只有新纪元生物地下档案室有。没有我,你进不去。”
耳麦里传来杨锐急促的声音:“陈谨言动了,往你那边去了。苏晴是幌子,陈谨言才是目标。别信她,她在拖时间。”
林琛看着苏晴。苏晴也在看他,眼神坦荡,但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闪躲。
“你在等什么?”他问。
“等陈谨言进来。”苏晴重新点燃一支烟,“他需要听你说出密钥。而你需要他解除催眠指令。我们可以合作,但你得先告诉我,你在记忆碎片里看到了什么。关于密钥的线索。”
“我看到了白色房间,滴水声,戴戒指的手,还有杨锐。”林琛说,“但我没看到密钥。”
“因为触发条件不够。你需要回到那个具体场景,在完全相同的环境下,记忆才会完整浮现。”苏晴看了眼门口,“陈谨言来了。你想跟他谈,还是跟我走?”
脚步声在楼梯上响起,很轻,但很稳。不止一个人。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陈谨言站在门口,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布满血丝。他左手提着个黑色手提箱,右手藏在口袋里。
“苏博士,好久不见。”陈谨言说,声音嘶哑。
“陈医生,你还是这么不修边幅。”苏晴微笑,“箱子里的东西,是给我准备的吗?”
“是给林琛准备的。”陈谨言走进来,把手提箱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几支注射器,几个小药瓶,还有一台便携式脑电图仪。“解除催眠指令的工具。但需要你的配合,苏博士。他身上的锚点,是你设计的。”
“我可以配合。但条件是你放弃公开数据库。”苏晴说。
“不可能。”陈谨言盯着她,“那些实验数据必须公开,那些受害者必须知道真相。而且……”他看向林琛,“林琛的原人格有权知道,他这五年是怎么过的。他有权选择要不要回来。”
“回来?回来继续抑郁?继续想自杀?”苏晴冷笑,“陈谨言,你所谓的正义,就是让三十八个人重新坠入地狱?”
“那是他们的地狱,他们有权利在里面。”陈谨言从口袋里掏出枪,指着苏晴,“现在,解除林琛的催眠指令。否则我开枪。”
苏晴没动,只是看着林琛:“你怎么选?继续你现在的人生,还是回到过去?”
林琛看着那把枪,看着苏晴平静的脸,看着陈谨言眼中的狂热。耳麦里杨锐在喊:“别动!我们的人就位了,等指令!”
三方对峙。不,四方——还有外面埋伏的警察。
“我有个问题。”林琛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在我原人格的记忆里,最深刻的记忆是什么?”
苏晴和陈谨言同时看向他。
“是痛苦。”苏晴说,“你父亲死于实验室事故,你母亲随后自杀。你从此封闭自己,整天泡在实验室,想用记忆研究让人忘记痛苦。这就是你加入‘渡鸦计划’的原因——你想让所有人,包括你自己,忘记痛苦。”
“那密钥呢?和这个记忆有关?”
“有关。密钥是你父亲去世那天,他最后对你说的话。”苏晴顿了顿,“但我不记得具体内容。那段记忆被你自己加密了,只有原人格知道。”
陈谨言接话:“但我们可以强行提取。用药物和催眠,让你回到那个场景,你会想起那句话。那就是密钥。”
“然后呢?你们拿到了密钥,之后呢?”林琛看着他们,“苏博士要重启计划,陈医生要公开一切,杨队要封存一切。那我呢?我的人生呢?”
“你可以选。”陈谨言说,“拿到密钥后,你可以选择解除自毁程序,继续用仿生人格生活。或者,让原人格回来,接管身体。但原人格回来后,仿生人格的记忆会消失。你会变回五年前那个林琛,那个……痛苦的研究员。”
“那这五年的记忆呢?”
“会变成一场梦。模糊,遥远,像别人的故事。”苏晴说,“但你可以保留一些碎片,如果你愿意。”
“那三十七个受试者呢?如果我选公开,他们会怎样?”
“会崩溃。”苏晴说,“仿生人格和原人格冲突,轻则精神分裂,重则自杀。这就是为什么杨锐要封存——他在救人,虽然方法不对。”
楼梯上传来密集的脚步声。杨锐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行动!所有人注意,目标是苏晴和陈谨言,要活的!”
门被踹开,特警冲进来,枪口指着房间里所有人。杨锐跟在后面,举着枪,脸色铁青。
“都别动!”他吼道。
苏晴举起手,很配合。陈谨言没动,还指着苏晴。
“陈谨言,放下枪!”杨锐逼近。
“杨队,你知道她在干什么吗?”陈谨言盯着苏晴,“她还在继续实验。就在城东那个废弃医院里,新的受试者,新的仿生人格。她根本没停过!”
杨锐看向苏晴:“真的?”
苏晴微笑:“科学没有终点,杨队。我是在救人。”
“用非法实验救人?”陈谨言咬牙,“那些受试者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经历什么!他们以为在做普通的心理治疗!”
“但他们确实变好了。”苏晴看向林琛,“林琛,你作证。这五年,你过得不好吗?”
林琛看着眼前的一切。警察,科学家,催眠师,还有他自己——一个被编程的仿生人格,一个在深层沉睡的原人格,一个即将到期的自毁程序。
“我要回新纪元生物。”他说。
所有人都看向他。
“我要进地下档案室,触发那个场景,想起密钥。”林琛站起来,“但在那之前,我要见那三十七个受试者的名单。我要知道,我‘设计’了谁的人生。”
“不行。”杨锐说,“名单是最高机密。”
“那我就等到24号,让自毁程序启动。”林琛盯着他,“反正都是死,不如死个明白。”
杨锐和他对视,眼神交锋。几秒后,杨锐妥协了。
“可以给你看名单。但只能看,不能记录。而且看完后,你要立刻去档案室,拿密钥,解除自毁程序。”
“成交。”林琛看向苏晴,“博士,你需要带路。只有你知道怎么进验证区。”
“当然。”苏晴微笑,“但陈医生也要来。解除催眠指令需要他。”
陈谨言放下枪,看向杨锐:“你要抓我吗?”
杨锐盯着他,又看看苏晴,最后叹气:“都带走。去新纪元生物,把事情了结。但我警告你们,谁耍花样,我就开枪。”
特警上前,给苏晴和陈谨言戴上手铐。林琛没被铐,但杨锐一直站在他身边,手按在枪上。
一行人下楼,走出印刷厂。外面停了五辆警车,红蓝警灯在夜色中闪烁。远处,还有几辆黑色轿车——是清洗小队,还是记者,不知道。
林琛坐进警车后座,杨锐坐在他旁边。苏晴和陈谨言在另一辆车。
车子发动,驶向市区。夜色中的城市灯火璀璨,像一场盛大的假面舞会。
“你真的要看名单?”杨锐低声问。
“嗯。”
“看了可能会后悔。”
“不看会更后悔。”林琛看着窗外,“老杨,你这些年,看着我们这些人活在虚假的记忆里,是什么感觉?”
杨锐沉默了很久,才说:“像看着一群梦游的人。想叫醒你们,又怕你们摔死。”
“那你自己呢?你的记忆是真的吗?”
“不知道。”杨锐苦笑,“有时候我怀疑,我也是受试者之一,只是被植入了一个‘监督者’的人格。但如果是那样,谁在监督我呢?”
车子在夜色中疾驰。林琛靠着车窗,看着自己的倒影在玻璃上晃动。
24号,23点47分。
还有三十一小时。
他要去看看,自己到底是谁。
然后,决定要不要继续当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