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沉,将明王宫总坛的飞檐染上一层晦暗。
大护法刘福通静立于窗前,数月来的焦灼在他鬓角刻下了几缕刺眼的白发。
韩林儿的失踪,是他心头一块无法愈合的溃痂,更是他地位乃至明王宫未来的巨大威胁。
派出的探子如泥牛入海,杳无音讯。他深知,那“明王之子”的名号,就是一面能号令群雄的旗帜,天下不知多少双眼睛,正死死盯着这块肥肉。
不仅是明王宫,净世盟、弥勒教、四方派……天下几股崛起的义军,也尽遣精英,加入了这场无声却激烈的争夺。
……
风尘仆仆的晏司楚勒马停在一条浑浊的江边,眯眼打量着前方的渡口。数月追寻,姐弟二人的线索时断时续,让他心力交瘁,唯独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
他不再像无头苍蝇般见人就问“是否见过一对姐弟”,那样目标太大,也容易打草惊蛇。他调整了策略,牵着马走向渡口旁一个简陋的茶摊,丢给伙计几个铜钱,状似无意地问道:“老板,近来可见过什么特别的少年人?不一定是年纪小,关键是……沉稳,异于常人的沉稳,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
他了解自己的表妹韩雪儿,自幼跟随舅父韩山童耳濡目染,心智早开,绝非寻常孩童。带着弟弟逃亡,她一定会极力掩饰,但那份刻在骨子里的沉稳气度,或许会在不经意间流露。
伙计茫然摇头。
这已是晏司楚沿途询问的第四个渡口,得到的都是类似的回答。但他并未气馁,一种直觉告诉他,方向没错。
他并不知道,在他身后,始终缀着一道沉默的影子。
就在半日前,距离此渡口三十里外的一处荒坡下,刚经历了一场短暂而血腥的冲突。腾翊随手将染血的短棍在一具尸体上擦拭干净,他的左臂衣衫被划破,一道不深的伤口正在缓缓渗血。地上躺着七八个人,看装束是当地一股不开眼的帮派,竟也想掺和进这“寻人”的浑水,目标直指那对落难姐弟。
腾翊收到风声,便提前一步将他们引到此地,尽数了结。
“四方派的人,鼻子也挺灵。”他低声自语,想起前两日遭遇的那个使判官笔的堂主,功夫不弱,虽被他击退,自己却也挂了彩。他就像个隐藏在晏司楚这盏“明灯”之后的清道夫,默默扑灭那些被光芒吸引来的“飞蛾”。晏司楚在前明查,他在后暗访,两人行动轨迹却诡异地交织,一明一暗,竟形成了一种古怪的默契。
……
晏司楚在渡口小镇唯一的客栈住下,心情有些烦躁。线索似乎又断了。正当他在大堂角落独自饮酒时,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
“晏兄弟?别来无恙。”
晏司楚抬头,只见一名身材魁梧,面容刚毅的汉子站在面前,虽穿着寻常布衣,但眉宇间已有不凡气度。
“朱大哥?”晏司楚略显讶异,旋即起身拱手,“濠州一别,没想到能在此地重逢。”
来人正是净世盟郭子兴麾下火护法,朱无忌。两人曾在濠州有过数面之缘,彼时便觉对方非池中之物。
“缘分使然。”朱无忌爽朗一笑,毫不客气地在对面坐下,自顾自取过酒壶斟了一杯,“晏兄此行,想必也是为了那桩‘公干’?”
晏司楚眼神微凝,随即恢复平静,与朱无忌对饮一杯:“天下虽大,能让各方豪杰齐聚这偏僻之地的‘公干’,恐怕也只有那一件了。朱兄也是为此而来?”
朱无忌放下酒杯,目光坦诚:“奉命行事罢了。不过,这潭水比想象的要浑。弥勒教的徐玉珍,带着一帮骄兵悍将,四处横冲直撞;四方派更是撒网捕鱼,两位堂主各带一队人马,四处布下眼线。”他顿了顿,看向晏司楚,“寻人不易,尤其是找两个刻意隐藏的人。”
晏司楚叹了口气:“是啊,如同大海捞针。朱大哥有何高见?”
“高见谈不上。”朱无忌摇头,“只是觉得,与其像无头苍蝇乱撞,不如静观其变。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谁先找到,未必就是好事。”他话语中带着深意,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晏司楚的表情。
晏司楚心中一动,知道朱无忌恐怕已隐约猜到自己目标为何。但对方既未点破,更无立刻抢夺之意,这份沉稳和格局,让他不禁生出几分敬佩。
两人月下对酌,谈及天下纷乱局势,感慨寻人之艰难,竟有些惺惺相惜。
“晏兄,”酒至半酣,朱无忌沉声道,“徐玉珍此人,性情骄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四方派的人行事也愈发没有顾忌。你……多加小心。”他这话,既是提醒,也是一种无声的告知——他暂时不会与晏司楚为敌。
晏司楚郑重抱拳:“多谢朱大哥提醒,我自会谨慎。”
朱无忌离去后,晏司楚独坐良久。朱无忌的静观其变,恰恰证明了局势的复杂。他必须更快!
……
接下来的几日,晏司楚更加专注,将他这些日子搜集的所有零星线索——某个客栈老板对一個沉默少年模糊的印象,某个货郎提及的姐弟买药细节,以及几处可能被忽略的行踪——在脑中反复拼凑。
而暗处的腾翊,也沿着类似的路径,用他自己的方式印证着这些信息。他处理掉的几股不明势力,其活动范围与晏司楚调查的区域高度重合,这本身就是一个强烈的信号。他甚至冒险潜入过一个被四方派短暂占据的废弃庄园,找到了一些并非当地人的居住痕迹,虽然无法确定就是目标,但排除了一个错误选项,并进一步缩小了范围。
终于,当晏司楚将所有的碎片信息摊开在桌上,结合腾翊无形中帮他排除掉的干扰项,一条清晰的脉络显现出来。所有的线索,无论起初指向何方,经过这番抽丝剥茧和暗中的印证,最终都诡异地指向了一个共同的地点——一个位于几方势力犬牙交错之处,名为“砀山县”的地方。
那是一个名副其实的三不管地带,混乱,复杂,也正是隐藏行踪的绝佳之地。
晏司楚站在窗前,望向砀山县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决然。他知道,最后的舞台已经搭好。
几乎在同一时间,远在数十里外的腾翊,也确认最后的位置。他抬起眼,冰冷的目光穿越荒野,同样投向了砀山县的方位。
所有的暗流,各方的人马,都被无形的手牵引着,向着那个即将掀起风暴的小小城镇,汇聚而去。
砀山县,已是山雨欲来风满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