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荒道上的碎石还沾着露水。萧无烬站在原地,残剑拄地,剑尖微微颤动,映出他脸上一道道干涸的血痕。他没动,也没说话,只是盯着三丈外那个素白长衫的身影。
慕容寒坐在断裂的石柱边,右手撑在身后,左手按着肩头伤口。血已经止住,可每一次呼吸都牵动胸口裂口,带来一阵闷痛。他低头看了看掌心渗出的血,又抬眼望向萧无烬——那双眼睛依旧亮得吓人,像烧着火,哪怕身体早已到了极限,也没有半分退意。
风卷起尘土,在两人之间掠过。远处山影隐约,晨光从薄雾中透出,照在残破的地面上。昨夜那一战留下的焦痕、裂石、剑气划过的沟壑,全都清晰可见。
慕容寒缓缓站起身,拍去衣上尘灰。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又像是在确认自己的伤势是否还能支撑下一步行动。黑剑仍握在手中,剑身暗沉,没有一丝反光。他知道,刚才那一击不是侥幸,萧无烬是真的打出了能伤他的力量。
那种力量不属于灵力体系,也不属于任何已知功法。它更原始,更沉重,带着一种让他本能忌惮的气息。
他眯了眯眼,目光落在萧无烬左眼下方那道淡金色剑痕上。那里原本只是个旧伤,如今却隐隐泛着微光,虽已黯淡,但残留的威压仍在。
轩辕血……真的存在?
他心中翻涌,不甘如刀割。他穿书而来,掌握剧情走向,提前布局多年,为的就是今日夺剑、斩敌、掌控命运。可眼前这个本该被他轻易碾死的弃子,不仅活了下来,还反手将他逼入险境。
他本以为萧无烬只是运气好,靠着系统苟延残喘。可现在看来,对方远不止如此。那一剑劈下时的力量,不只是外力加持,而是源自血脉深处的觉醒。那是连他也无法复制的东西。
他握紧黑剑,指节发白。
若再战一次,胜负难料。
而他,输不起。
萧无烬依旧站着,没有追击,也没有开口。他只是将残剑横于身前,剑锋斜指地面,姿态未变。可那股压迫感却没有消散,反而随着沉默一点点累积。他呼吸粗重,额角冷汗滑落,手臂因脱力而微微发抖,但他始终没有放下剑。
他知道自己的状态——经脉酸胀,气血紊乱,体内那股刚燃起的血力正在迅速退去,如同潮水退后露出龟裂的滩涂。他现在的样子,不过是强撑罢了。只要慕容寒看出破绽,立刻就能反扑。
所以他不能动。
也不能露怯。
他必须让对方相信,自己还有再战之力。
风再次吹过,卷起几片枯叶。慕容寒终于动了。他没有进攻,也没有继续对峙,而是缓缓后退一步,再一步,脚踩在碎石上发出轻微声响。
萧无烬眼神未移。
慕容寒停下,看了他一眼,嘴角扯出一丝冷笑:“你赢了这一招。”
声音低哑,却不带多少情绪,仿佛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但这不代表你赢了。”他说完,转身,一步踏出,身形掠起,直奔远处山林而去。
他的速度不算快,也没有施展什么高深遁术,只是普通疾行。但在第三步落地时,身影已模糊一分;第五步时,轮廓开始融入晨雾;第七步之后,整个人便如烟般消散在远山之间,只留下一道微弱的灵力波动,迅速远去。
萧无烬仍站着,直到那股气息彻底消失在感知之外,才缓缓松了一口气。
他膝盖一软,几乎跪倒,硬是靠残剑撑住身体,才没摔下去。右臂肌肉抽搐,虎口裂口再度崩开,鲜血顺着剑柄流下,滴在碎石上,溅成小点。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五指僵硬,几乎合不拢。刚才那一击耗尽了所有能调动的力量,包括刚觉醒的血力。现在全身上下每一寸筋骨都在叫嚣着疲惫,旧伤处传来阵阵刺痛,像是有无数细针在扎。
他没管这些。
他缓缓转头,目光穿过散乱的碎石堆,落在不远处那块断裂的巨大岩体旁。
端木星璃还在那里。
她靠坐在岩石阴影下,月白裙裾沾了尘土,腰间星盘静止不动,紫瞳中的银光已经褪去,只剩下虚弱的光泽。她闭着眼,呼吸轻浅,似乎陷入了短暂昏睡,又像是在积蓄力气。
萧无烬看着她,没动。
他知道她没事——至少现在没事。她的气息虽然弱,但还算平稳,没有恶化迹象。刚才战斗最激烈时,她曾用灵识为他指出破绽,后来便一直守在原地,没有参与后续交锋。
他庆幸她没插手。
以她当时的状况,一旦强行出手,只会让自己陷入危险。而现在,她至少还安全。
他抬起左手,抹去嘴角残留的血迹,手指微颤。他想走过去,可双脚像生了根,动一下都费劲。刚才强行催动血力,对身体造成了不小负担,现在每呼吸一次,肺腑都像被挤压一般难受。
他只能站着,远远地看着。
他知道慕容寒不会就此罢休。
那人走之前的眼神他看得清楚——不是恐惧,不是服输,而是记仇。那种人,越是受挫,越会疯狂反扑。今日一败,只会让他更加执着于夺取残剑、抹杀自己。
未来麻烦只会更多。
但他现在顾不上这些。
他得先确认端木星璃的状态。
他试着迈出一步,左腿刚抬起,膝盖就传来一阵剧痛。他咬牙撑住,硬是把脚落下,稳住身形。第二步稍稳了些,第三步时,手臂的颤抖减轻了一分。他一步步往前挪,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在与身体的极限对抗。
残剑拖在地上,划出一道浅痕。
离她还有十步时,他停下了。
不能再近了。
他怕惊扰她休息,也怕自己一旦坐下就再也站不起来。他只是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她脸上。她眉头微蹙,似乎梦中也不安宁。发间别着的小银剑依旧闪着微光,那是他早年送她的信物,她一直戴着。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那时他还未觉醒穿书记忆,整日装疯卖傻,在皇城赌坊里混日子。有一次被人围殴,险些丧命,是她偷偷溜出占星阁,用星盘推演出他所在位置,连夜赶来救人。她不会打架,只能躲在暗处用星砂干扰敌人视线,最后还是靠他拼死反杀才脱困。
那天夜里,她在破庙门口守了他一夜,一句话没说,只是递来一瓶疗伤药。
后来他问她为何要救一个纨绔废物。
她说:“我看你不像坏人。”
他当时笑了,觉得这话可笑至极。可现在回想起来,那句话竟是他穿书以来,听过最真的一句。
风轻轻吹过,拂动她的发丝。她睫毛微动,似要醒来。
萧无烬立刻屏住呼吸,生怕打扰。
但她没有睁眼,只是轻轻咳了一声,肩膀微微颤了下。
他心头一紧。
刚才战斗时的余波有没有伤到她?她是不是早就受伤了却一直隐瞒?她为何要在那种时候动用灵识?会不会损耗过大?
一个个问题在他脑中闪过,可他一个也答不上来。他只知道,她不该出现在这里,不该卷入这场争斗。她是星象师,不是战士,不该为别人的宿命流血。
可她还是来了。
而且一直没走。
他握紧残剑,指节发白。他知道,从今往后,他不能再让她涉险。无论前方有多少劫难,他都得把她护在身后。
慕容寒可以再来,血魔老祖可以现身,整个九州的敌人都可以围上来——他都不怕。
他怕的,是她出事。
他站在原地,没再往前一步,也没后退。他就这么守着,像一尊沉默的石像,任风吹乱他的发,任血从指尖滴落。
远处山林静谧,晨雾渐稀。阳光终于穿透云层,洒在荒道上,照亮了满地狼藉。焦黑的痕迹、断裂的兵器、散落的石块,全都暴露在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这一战留下的痕迹不会马上消失。
就像他们之间的仇恨,也不会因为一次败退就终结。
他知道慕容寒此刻正在某处疗伤,正在谋划下一招。那人不会放弃,也不会改变目标。他会变得更狠,更毒,更不择手段。
而他必须比他更快恢复,更强,更有准备。
但现在,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只能站在这里,看着端木星璃,等她醒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血已经凝固,可掌心仍留着湿黏的触感。他松开一点力道,让残剑轻轻倚着肩,减轻手臂负担。左眼下方的剑痕已经凉了,金光全无,可皮肤底下仍有种异样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沉睡其中,随时可能再次苏醒。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只知道,当生死关头来临,它就会出现。
这或许就是他的依仗。
也是他唯一的资本。
他抬头看向远方山林,那里早已空无一人。慕容寒的身影彻底消失,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可他知道,那人一定回头看过——在某个瞬间,隔着雾气,冷冷地望了一眼这片战场。
那一眼里,有恨,有怒,有不甘。
但没有认输。
所以这场较量,远未结束。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端木星璃身上。她依旧闭着眼,呼吸比刚才略重了些,似乎即将醒来。他下意识挺直了背,哪怕双腿发软,也要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
他不想让她看到自己这副模样。
不想让她担心。
更不想让她觉得自己需要被保护。
他是萧无烬,是那个表面纨绔、实则满级的世子,是她认定的人。就算倒下,也该倒在冲锋的路上,而不是在她面前露出疲态。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将体内残存的气机理顺几分。疼痛仍在,可他已经习惯了。这些年,哪一次突破不是在伤痛中完成的?哪一次逆命,不是踩着生死边缘走过来的?
这一次也不会例外。
他可以累,可以伤,可以流血。
但他不能倒。
至少在她睁开眼之前,不能倒。
阳光渐渐明亮,照在他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那影子歪斜不稳,可始终指向她所在的方向。
他站在荒道中央,满身伤痕,气息不稳,却仍握剑而立。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土。
血迹在石缝间蜿蜒,像一条未走完的路。
远处山影隐约,晨雾散尽。
他没动。
他知道,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他抬起左手,抹去嘴角血迹,手指微颤,却未松开剑柄。
残剑在手,命未断,战未休。
他缓缓调整呼吸,将残存的血力集中在双腿,准备迎接下一击。
他知道,未来的麻烦只会更多。
可他现在只想确认一件事——
星璃,你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