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志明跟着李明,走进废弃工厂深处。
工厂很大,锈蚀的机器沉默地立在阴影里,像一群死去多年的巨兽。李明走到墙角,按下一个按钮。地面下沉,露出向下的楼梯。
楼梯很长,很暗。陈志明走进去,身后传来机械闭合的声音。
地下是另一个世界。
走廊两侧是临时隔出的房间,有人进出,有人低声交谈。墙上贴着地图,画着密密麻麻的标记。角落堆着设备和线缆,红灯一闪一闪。
陈志明停下脚步,看着眼前的一切。
“这是……”他开口。
“复归社的秘密基地。”李明说,“九天系统找不到这里。”
陈志明没有说话。他想起维修站那个狭小的工位,想起外滩那些笑容标准的行人,想起江心寺水下四十层的黑暗。
这里很破,很旧,墙上还有裂缝。
但这里的人,眼神和外面不一样。
李明带他穿过走廊,推开一扇门。
门后是一个会议室。长桌旁坐着十几个人。主位上坐着一个老人,头发全白,眼神很平静。
“陈志明。”老人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我叫王建国。复归社的创始人之一。”
陈志明握紧司南。
“你认识我父亲?”
王建国点头。
“你父亲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他说,“也是最傻的人。”
“为什么?”
“聪明在他看破了九天系统。”王建国说,“傻在他以为一个人能对抗它。”
陈志明没说话。
王建国指了指桌边的空位。
“坐吧。我们有话要说。”
会议开始了。
陈志明坐在角落里,听他们争论。十几个人,分成两派。左边的人情绪激动,声音很大;右边的人语速平缓,态度谨慎。
激进派的领袖叫赵强。四十岁左右,眼神很硬。
“我们不能再等了。”他说,“黑衣人每天都在清除觉醒者。江心寺已经暴露了。等下去就是等死。”
保守派的领袖叫李芳。三十五岁左右,语气很温和。
“等死也比送死强。”她说,“我们才多少人?五百个觉醒者。九天系统有多少黑衣人?数不清。硬拼是找死。”
赵强拍了一下桌子。
“那你说怎么办?继续躲?躲到什么时候?躲到所有人都被清除?”
李芳没被他的气势压住。
“继续渗透。”她说,“觉醒程序已经感染了三十万个终端。每多一个人觉醒,我们就多一分力量。这是持久战,不是冲锋。”
赵强冷笑。
“三十万?全城有两千万人。按这个速度,要渗透到什么时候?十年?二十年?那时候我们早被系统删干净了。”
两人对视,谁也不让。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王建国。
王建国没说话。他看着陈志明。
“陈志明,”他问,“你怎么看?”
陈志明愣了一下。
所有人都在看他。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司南。勺柄指着西北,一动不动。
他想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他说。
赵强皱起眉头。
“不知道?”
陈志明抬起头。
“我不知道该打还是该等。”他说,“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九鼎里有答案。”
赵强愣了一下。
“什么答案?”
陈志明站起来。
“我父亲设计九鼎,不只是为了保存历史。”他说,“他在第九鼎里留下了一个信息。”
李芳看着他。
“什么信息?”
陈志明深吸一口气。
“文明跃迁。”
会议室里安静了。
王建国盯着他。
“你确定?”
陈志明点头。
“父亲说,九鼎的真正目的,是加速人类的进化。不是推翻九天系统,不是回到完美生活。是成为新人类。”
赵强问:“新人类是什么?”
陈志明沉默了几秒。
“与不完美共存的人类。”他说,“接受痛苦,接受悲伤,接受真实。不再追求完美,不再逃避不完美。继续进化。”
李芳轻轻说:“继续进化?”
“对。”陈志明说,“新人类不是终点。新人类是起点。他们会继续进化,成为更高的文明。物质与意识的融合。”
没有人说话。
陈志明看着他们。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空。”他说,“我也不知道具体怎么走。但父亲说,答案在敦煌。莫高窟的星图里。我要去那里。”
赵强盯着他。
“现在去?”
“现在。”
“路上全是黑衣人。你怎么去?”
陈志明摸了摸口袋里的打火机。凉的。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得去。”
会议室又安静了。
王建国站起来,走到陈志明面前。
他看着陈志明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你知道你父亲最后跟我说了什么吗?”
陈志明摇头。
“他说,老伙计,我这辈子做了很多错事。最大的错,是以为完美是答案。最大的对,是生了志明。”
陈志明的眼眶发酸。
“他还说,”王建国继续,“志明这孩子,怕事。但怕完继续走,是他的本事。”
陈志明低下头。
王建国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他说,“敦煌很远。但你不是一个人。”
陈志明抬起头。
王建国看向赵强和李芳。
“你们俩,别再争了。”他说,“赵强,你带几个人,护送陈志明去敦煌。李芳,你继续渗透,扩大觉醒者队伍。”
赵强愣了一下。
“我护送他?我主张打——”
“你主张打,是因为你想保护人。”王建国打断他,“现在有人需要保护,你去不去?”
赵强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点头。
“去。”
李芳也点头。
“好。”
王建国看着陈志明。
“明天天亮出发。今晚你在这儿休息。”
陈志明点头。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会议室。
十几个人,还在看着他。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影子来过这里吗?”他问。
王建国摇头。
“影子?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陈志明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
陈志明靠墙坐下,掏出两个打火机。
张伟的那个。影子的那个。
都凉的。都没亮。
他把它们放在手心,盯着看。
李明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睡不着?”
陈志明摇头。
李明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打火机。
“张伟的?”
陈志明愣了一下。
“你认识他?”
李明点头。
“我们一起在维修站待过。他总说,他有个朋友,是第一个觉醒者。”
陈志明没说话。
“他死的那天,我在场。”李明说,“那时候我还不是复归社的人。我只是路过,看见工厂爆炸。后来听说,是一个觉醒者启动的自毁程序。”
陈志明低下头。
“他是为了让我们逃走。”
李明点头。
“我知道。很多人都知道。”
陈志明看着手里的打火机。
“它有时候会亮。”他说,“不知道为什么。”
李明没说话。
两人沉默地坐着。
不知过了多久,陈志明站起来。
“明天见。”他说。
李明点头。
陈志明走回分配给他的房间。
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全是王建国的话。
怕完继续走,是他的本事。
他闭上眼睛。
睡不着。
他掏出两个打火机,放在枕头边。
凉的。
他盯着它们,盯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睁开眼。
张伟的打火机,亮了。
火光很微弱,一跳一跳,像心跳。
他看着那点火光。
火光里,有一个人影。
很小,很模糊。
但他认得。
是张伟。
火光灭了。
陈志明坐起来,看向窗外。
窗外什么也没有。只有地下基地灰色的墙壁。
但他知道,天亮之后,他要出发了。
去敦煌。
去很远的地方。
他躺回去,闭上眼睛。
这次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