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村里来人登记的时候,招娣不知道。
她是在很久以后才知道的——娘家拆迁了,分了两套房,一套一百三十平的三室给了弟弟,一套九十平的两室留给老两口。
没人告诉她。
父亲没说,母亲没说,弟弟更没说。
她只知道那些日子父亲打电话来,声音比平时高,说村里来人了,说老房子要量地,说让她别回来,忙她的。
她就没回去。
后来她才知道,那一年,娘家的宅基地上,有她一份。
村里来人登记那天,母亲特意穿上了那件压箱底的暗红色棉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工作人员拿着本子,一项一项问。
“宅基地面积,一百八十三平。”
“户口本上几口人?”
母亲往跟前凑了凑:“两口,就我们老两口。”
工作人员抬头看了她一眼:“子女呢?有户口迁出去的,只要宅基地上有名,也能算。”
母亲的嘴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父亲在旁边咳嗽了一声:“闺女早迁出去了,嫁人了,不在本村。”
工作人员低头记了些什么,又说:“当年批宅基地的时候,家里有几口人,就按几口人的面积批下来。只要是当年批地时在册的人,就算户口迁走了,也有份。”
母亲的手在棉袄袖子里攥紧了。
“她那部分……怎么算?”
“按面积折算。拆迁总房款三十二万,你们可以按优惠价一千四一平买安置房。32万中12万是老房子的结算价。剩下的20万是地皮价。一共四个人户口,一人5万。你女儿招娣的那一份大概5万块,是直接给她,还是折算到房子里,你们商量。”
父亲往前站了一步,把母亲挡在身后:“不用商量,我们做主了。她那份,我们回头跟她说。”
工作人员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低头填表。
那天晚上,老两口对坐在煤炉子旁边,谁也没说话。
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响着,水汽扑在窗户上,结成一层白雾。
“她那五万……”母亲开口。
“闭嘴。”父亲把烟头摁灭在炉沿上,“她一个嫁出去的闺女,还想分娘家的房?说出去不怕人笑话。”
“可是人家工作人员说,那是按人头算的……”
“算什么算?你不说我不说,她上哪儿知道去?她婆家那边又没拆迁,她忙自己家都忙不过来,哪有空管咱们这边?”
母亲不说话了。
后来拆迁款下来了。三十二万,拆迁价买了两套房。一百三十平的三室给了弟弟,九十平的两室老两口自己住。
招娣那一份,五万块,变成了弟弟那一百三十平的一部分。
没人跟招娣提一个字。
那时候弟弟已经有一套房子了。是早些年用招娣那八万八彩礼在镇上买的。如今又得一套拆迁房,弟弟有两套房了。
招娣什么都不知道。
她还在修车铺后面那间小屋里,守着她的小卖部,一天一天地过。
后来婆家这边也传出了拆迁的风声。
丈夫家的宅基地,是早些年批的。那时候家里四口人——公婆、丈夫、还有没成家的小叔子。
她嫁过来的时候,宅基地就不再批了。
她没给这个家创造过一寸地。她的人头,没给这个家添过砖,没加过瓦。她只是户口落进来了,落在这块已经量好的地上。
女儿也是。女儿出生,户口落进来,也是落在这块地上。
其实当年她刚嫁过来那会儿,婆家想过翻新房子。老房子太破了,墙皮掉渣,雨天漏雨。公婆念叨过几回,说要不申请扩一扩,重新盖几间。
那时候她不懂。后来才知道,如果要申请扩面积,就得把她的宅基地份额从娘家迁过来。她的人头,能给婆家添新的地。
丈夫回娘家提过一次。
父亲当场就黑了脸:“迁什么迁?她人是你们陈家的了,地还想带走?没门。”
母亲在旁边打圆场:“也不是不给,就是……万一以后村里有啥政策,少一个人头少一份,你说是不是?”
这事就黄了。
后来婆家也没再提翻新的事。老房子就那么破着,一直破到拆迁。
登记那天,她跟着去了村委会。
工作人员翻着册子,一项一项问。问完情况,抬起头来,对她丈夫说:
“你媳妇和你闺女,都因为你,户口都落在这老房子的宅基地上。所以你的那一份,得分成三份——你分到的那套拆迁房,要写上她们娘俩的名字。”
招娣站在旁边,愣住了。
她听懂了。
她在这个家,是因为“他”才有位置的。她没给这个家创造过地,所以只能分他的。
她忽然想起她在娘家是创造过面积的。她的人头,给那个家添过砖加过瓦。但那块地换来的钱,她一分也没见着。
这边,她没创造过,却因为户口落进来,能分到一点。
如果当年迁过来了呢?如果她也给婆家创造过地呢?那她现在就不是因为“他”才有位置,而是她自己就有位置。
但世上没有如果。
回去的路上,丈夫一直没说话。晚上喝酒的时候,他忽然开口:“我爸说了,那是陈家的房子,写上外姓人的名字……”
“那是规定。”她说。
丈夫没再说话。
后来她听说,公婆为这事念叨了好几天。小叔子也不高兴,说凭什么嫂子一来就要分走一份。
但念叨归念叨,规定是规定,名字还是得写。
丈夫说:“你回去查查吧。”
她回去了。
她去村里查了当年的登记册。
工作人员翻出泛黄的册子,一页一页翻给她看。
她的名字在上面。
李招娣。
宅基地面积一百四十平,四口人。她那一份,五万块。六年前就分了。
她站在村委会门口,太阳晒得睁不开眼。
6年了。
五万块。
她的名字在上面。
但钱,她一分也没见过。
她站在那里,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
她忽然想笑。笑着笑着,眼泪下来了。然后站起来,去后面睡觉。
明天还要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