侄子出生那年,母亲去镇上带孩子了。
弟弟那套房子,是用招娣八万八彩礼买的,两室一厅,在镇上的老街边上。母亲住过去帮忙,父亲一个人在老家,隔三差五也去一趟。
招娣以为母亲会高兴。孙子,李家的根,天天抱着,多好。
但后来她发现,母亲每次回来,脸色都不太好。
有一次她回娘家,正好母亲也从镇上回来。母女俩在村口碰见,母亲拎着个大包袱,走得很慢。
“妈,你怎么回来了?”
母亲叹了口气:“回来歇两天。”
她接过母亲的包袱,一起往家走。路上母亲念叨:“你弟媳妇那人,不好处。我做什么她都看不上,给孩子喂个饭她嫌我手脏,给孩子换个尿布她嫌我动作重。我在那儿,跟个外人似的。”
招娣听着,不知道说什么。
母亲又说:“我天天累死累活给他们带孩子,做家务,她倒好,下班回来往沙发上一躺,手机一刷,饭都要我端到跟前。”
招娣还是没说话。
母亲看了她一眼,忽然说:“还是闺女好。闺女贴心。”
招娣愣了一下。
母亲很少夸她。
那天在娘家吃了顿饭,临走的时候,母亲送到门口,拉着她的手说:“你们家闺女,多大了?”
“七岁。”
“七岁好啊,正是好玩的时候。”母亲摸摸她的胳膊,“有空多带回来让我看看。”
招娣点点头,心里有点暖。
从那以后,母亲开始常给她打电话。
以前都是她打回去,母亲接起来说几句就挂。现在是母亲打过来,问她吃了没,问她女儿乖不乖,问她修车铺忙不忙。
有一次母亲在电话里说:“你们家闺女,是叫小敏吧?小敏那孩子,我看着就喜欢,白白净净的,多招人疼。哪像你弟那个儿子,皮得要命,天天闹。”
招娣握着电话,听着这些话,眼眶有点热。
她从来没听母亲这样夸过她女儿。
更没听母亲这样跟她说话。
那些日子,她跟母亲走得近了。
以前一个月回去一次,现在半个月就回去一趟。有时候带上小敏,有时候自己回去,帮母亲做做饭,洗洗衣裳,听母亲念叨弟弟家的那些事。
母亲总是说:“还是闺女好。儿子有什么用?娶了媳妇忘了娘。我辛辛苦苦给他带孩子,人家还不领情。”
招娣听着,有时候接一句,有时候不接。
但她心里是高兴的。
活了三十多年,她第一次觉得,母亲把她当自己人了。
那年秋天,地里收花生。那时宅基地已经被征用了,但是旁边农田还留给拆迁户用几年。
母亲打电话来,说花生收了,让招娣回去拿点。招娣去了,母亲装了满满一袋子给她,一边装一边骂:“这些好的给你,不给你弟那个没良心的。白养了,我算是看透了。”
招娣拎着那袋花生,走在回去的路上,心里暖洋洋的。
她想,妈变了。
妈终于知道谁对她好了。
后来每次回去,母亲都给她装东西。
地里的花生,挑大颗的给她装。地里的玉米,挑嫩的给她。地里的白菜,挑瓷实的给她。一边装一边骂弟弟没良心,骂弟媳妇不是东西。
招娣看着那些大颗的花生,嫩玉米,瓷实的白菜,心里热热的。她真的以为母亲转性了。
有一次回去,母亲拉着她的手,问:“你们在镇上,攒了多少钱?”
招娣愣了一下:“没攒多少,小敏上学花钱。”
母亲点点头,说:“你俩也该在镇上买套房子。老住那个修车铺后面,也不是个事。”
招娣说:“想是想,钱不够。”
母亲拍拍她的手:“我这儿有点,到时候贴你一点。”
招娣抬起头,看着母亲。
母亲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来没见过的温柔。
“等我老了,”母亲说,“我跟你住。你弟那个没良心的,指望不上。我把90平的房子卖了,钱你和你弟弟一人一半,我做个妈,一碗水,我总归要端平。我跟你住,帮你做做饭,带带孩子。”
招娣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母亲这句话。
招娣点点头,说不出话来。 那天回去的路上,她哭了。她以为,她终于有妈了。
后来那些日子,她回去得更勤了。
每次回去,母亲都给她装东西,跟她说体己话,骂弟弟没良心,夸她贴心。
她听着那些话,心里暖得不行。
她开始偷偷攒钱,想着等钱够了,就在镇上买个房子,把母亲接过来住。
她想,妈老了,该享福了。
她要把妈接过来,好好孝敬。
那年冬天,母亲感冒了,在镇卫生院住了几天。招娣赶过去照顾,端水喂药,忙前忙后。
母亲躺在床上,拉着她的手说:“还是闺女好。要是指望你弟,我早死了。”
招娣笑着说:“妈,你别瞎说。”
母亲也笑了,拍拍她的手。
那天回去的路上,她想起母亲说的话。
“等我老了,我跟你住。”
“等我死了,剩下的钱,你跟你弟一人一半。”
她一直往前走,没回头。
她忽然想,母亲说的那些话,有多少是真的?
还是只是想让她攒钱,想在镇上买房子?
等她买了房子,母亲住进来。90平的拆迁房,跟弟弟一人一半。那一半本来就是她这颗草一样的贱命落地生根,国家批给她的。为了拿到这迟来的补偿,她还要按约定窗前孝敬父母。而弟弟呢?这个根,却只需要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就可以。
风刮在脸上,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