宽敞的道路可容八辆马车并行,毕竟这里曾经驰骋着远胜熊虎的灵兽,巨大的玄冰雕像伫立街头巷尾,淡漠的目光无声诉说着往昔。
一座座冰屋俨然有序,外墙上雕刻着无数威武、狰狞、栩栩如生的上古神魔,朱砂填满了刻痕,那颜色……触目,惊心。
纯白的城市在纯白的阳光下流淌着圣洁的光芒,寒雾如云,悠悠飘荡,倘若没有斑斑血迹,累累尸骸,说此地是云宫仙境亦不为过。
凝固的鲜血流淌在神魔脸上,冻僵的尸体挥舞着臂膀,骸骨与冰雪一般洁白,鲜血与朱砂同样鲜红,在空旷寂静的巨大城池里描摹了一幅诡异的图景,让人心惊,肉跳。
呼!一团血云飘过半空,落向冰城中央的大殿。
岚赱有气无力道:“若要擎起囚龙镇海旗,须能承受一片大海的力量,壬母抗不住,已身死道消了。六欲天女的鬼帅万军旗就立在化龙殿前,壬母一身至阴精血正可引动。”
唉!明苑长叹一声,道:“回头是岸吧!”
岚赱道:“丹房百年空度日,凌霜方知世途艰,大师这句回头是岸早该说与我听,不,是我早该晓得。”
履霜真人道:“我不也说给你听了吗?”
岚赱切齿道:“那时我还信你是位君子。”
寒食望着师兄干瘦的背影,欲言又止,履霜道:“稍候鬼雾一起,天昏地暗,有劳岚赱师弟的风语咒辨识方位,大师的往生咒开路。”
岚赱一怔,道:“你引我来只是为此。”
履霜道:“正是为此。”
岚赱死灰色的眼睛猛地窜起两团火花,道:“我不求什么真龙道藏,只要事成之后……”
履霜截口道:“此事若成,我将六耳神通赠你可好?”
岚赱口吐热气,脸上涌现血色,“真人放心,晚辈定当全力以赴。”
妘玥讥笑一声,这人方才心如死灰,大彻大悟似的,转瞬觅见生机就成这副样子,可谓千古艰难唯一死,谁人能看破?
嗷呜——阴风骤起,鬼哭狼嚎,森然寒意不似北地冰雪的严酷,恰如冷蚕,噬骨作桑,吐出丝丝缕缕的凉,缠绕住血肉腑脏。
灵力护身的岚赱都不禁打了个激灵,黑紫色的鬼气浸透冰雾,目所能及的一切都染上了诡异的色泽,模糊的光影从朱砂壁画,玄冰雕像上走出,宛如复苏的上古妖魔,贪婪呼吸着至阴至寒之气,身躯逐渐变得生动凝实。
“无情谷妖邪休得放肆,进犯御龙冰城者唯有一死!”铿锵有力的声音带着阴森回响穿梭在空旷街巷。
“白龙使,死到临头你还是执迷不悟,明年的今天便是神龙殿上下的忌日。” 甜得发腻的回应如丝如缕,难以断绝。
“六欲老妖,休伤龙女大人!”
“三千金鳞,真是壮观啊!可惜,你永远没有化成龙的机会了,哈哈哈!”
“情为祸之根,欲为乱之源,吾等拼上一死也要绝了你们两个祸根。”
“情欲皆在心,龙女大人假心于外,可是犯了修行大忌,呵呵呵!”
……
纷乱兵戈,嘈杂叫骂,阵阵喊杀,法宝的幻影在空中交错往来,冷厉号角与低沉钟声此起彼伏,催魂夺命的铃声无止无休。
寒食等人瞧着空中翻转追逐,起伏变换,搅作一团的千百光影,俱是错愕不已。
履霜淡淡道:“这就是三千年那场大战!鬼旗插在世上罕有的阴寒之地,又得无数修士精血浇灌,形成巨大的阴间道场。将所有死者的亡魂拘束其中,日复一日,重复着当初的景象。”
张清白倒吸一口凉气,漆黑的鬼雾从纯白的冰墙前掠过,如一张徐徐拉开的幕布,晶莹冰壁上演绎着真实的过去。
天地极寒,万载玄冰,将时间与惨剧冻结在寂寞古城,恰如烟花被定格在盛放与坠落的刹那。
或许这是命运对万年玄宗最后的礼赠,让后来者得以窥见“天下神府”的辉煌一角,只是可怜了这些弟子,被困在永恒的过去,争斗着早已不复存在的未来。
履霜道:“开始吧!”
岚赱静气凝神,耳朵动了动,耳廓膨胀了三分,指诀变换,道:“天地有息,其讯为风。八方来风,入我耳廓。过树,叶为签;掠水,波作谶。急风传警,缓风报安;雌风为媒,雄风立事;回风故人来,穿风仇人至;吾在风中听天地,风不欺人,唯人自欺。静极!风来!”语落,一张青符从胸口飞出,朝前飘去。
嗷嚎!闪耀的灵力如落入海水的鲜血,怨鬼恶灵嗜血好杀更胜鲨鱼十倍,不顾一切的冲向众人。
履霜又对明苑道:“有劳了!”
明苑纹丝未动,履霜道:“大师不顾及自己和吾等性命,难道连两个涉世未深的孩子也不怜惜?”
张清白这才知晓履霜为何带上自己和妘玥,竟是要激发明苑僧人的恻隐之心。
“阿弥陀佛!”叹息声中,明苑轻颂法咒,“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哆夜。哆地夜他。阿弥利都婆毗……”
金色佛光如道道利剑刺穿鬼雾,以明苑为中心闪耀轮转。佛光从体表流过,张清白大感舒畅,眼角余光却见妘玥柳眉紧蹙,手捧心口,似承受着极大的痛苦,惊觉她体内邪魔又要作祟,匆匆挽住少女的手,将纯阳之力渡入。
妘玥笑了笑,漆黑的眸子闪烁着两点猩红,注视着明苑的后背。
哧哧!急吼吼冲来的鬼魂如飞蛾扑火,在炽烈庄严的佛光中化作缕缕青烟。
周遭鬼雾似有所感,疯狂地翻涌飞腾,如张牙舞爪的巨兽,黑色越发凝重阴冷,越来越多的鬼魂将苍白空洞的目光投向此间。
岚赱道:“加快脚步,跟着符走!”
以僧人为中心,岚赱引符在前,履霜、寒食左右护卫,张清白、妘玥追随在尾,六人同心同力,各施手段,循着迷雾中如青灯飘舞的符,跌跌撞撞地向前。
不断汇聚堆积的鬼气如一个泥泞湿重的沼泽,坚韧如铁的佛光也逐渐力竭,变得黯淡稀疏,举步维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