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区小路的风比往常冷些,梧桐叶边泛着黄,踩上去没声音。我走得不快,但也没停,广播里的《工资条怎么算》播完了,换成了老掉牙的革命歌曲。工人们三三两两散去,有人拎着饭盒哼两句,有人低头赶路,没人再提市电台的事。
我拐了个弯,直奔厂部办公楼。
楼道灯坏了两盏,照得走廊半明半暗。墙上“爱岗敬业、无私奉献”的标语裂了缝,灰扑扑地贴在水泥面上。我推门进去时,赵国强正低头批文件,钢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声。
他抬头看见我,眉头微动,没说话。
我把手里折好的信封放在他桌角,压住一份未签的采购单。纸是新的,蓝格子稿纸,对折两下,用浆糊粘得整整齐齐。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一行字:**本人苏晚,申请辞去红旗纺织厂细纱车间工人职务,即日生效。**
赵国强放下笔,盯着那封信看了五秒,才抬头看我:“你可想好了?”
我点头。
“编制留着,医保厂里管,将来分房也轮得上。你这一走,什么都没了。”
我说:“我知道。”
他手指敲了敲桌面,又问:“广播站那边呢?你也辞?”
“不。”
“那你还算我们厂的人?”
“不算了。”我声音不高,但清楚,“我在广播站是外聘撰稿,合同跟厂里无关。从今天起,我跟红旗厂,一刀两断。”
赵国强沉默下来。办公室只有挂钟走动的声音,咔、咔、咔,像在数心跳。
他忽然起身,走到柜子前拉开抽屉,取出一本红皮小册子,轻轻放在我刚才递辞职信的位置。封面烫金字:年度先进生产者。下面一行小字:授予苏小梅同志。
我没伸手。
他说:“去年评的,你广播做得好,车间产量也没落下,大伙都认。我原想着年底发,给你个惊喜。”
我看着那本证书,没接。
“谢谢厂长。”我说,“可我现在最怕的,不是吃苦,是回头。”
他眼神晃了一下。
“我不想哪天被人指着说,你看那个讲自由的苏编辑,自己还赖在铁饭碗里啃老本。我讲的话,得我自己先信。”
赵国强没再劝。他坐回椅子上,拿起钢笔,在辞职信上批了两个字:**准予。**
笔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人才流失,厂之憾事。**
他把章盖下去,红印压在“即日生效”四个字上,像一滴血落进水里。
我站着没动。
他抬眼:“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不用。”我说,“交接清单早写好了,工具柜钥匙在陈组长那儿,工作服明天交回车间。”
他点点头,忽然笑了下:“你这人,做事总比别人想得早。”
“不是想得早,是不敢拖。”我说,“拖久了,心就软了。”
说完,我转身走向门口。
手搭上门把时,他叫住我:“苏晚。”
我回头。
“你要是哪天混不下去,想回来——”
“不会。”我打断他,“这条路,我只能往前走。”
他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说什么,只是把那本红皮证书推到我刚才站的位置,离我三步远。我没拿,也没看第二眼。
我拉开门,走出去。
走廊比进来时更暗了些。墙上的标语在阴影里模糊成一片,只有“奉献”两个字还看得清。我走过时,脚步没慢,也没快,袖口露出的手腕上戴着那支旧钢笔,笔帽卡得紧紧的。
厂办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冷风灌进来,吹得我眯了下眼。
我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挂着厂牌的大门。铁牌子漆掉了大半,“红旗纺织厂”五个字只剩轮廓,风吹雨打这么多年,像一群佝偻的老人,站到最后也不肯倒。
我吸了口气,呼出来一团白雾。
然后转身,朝主路走去。
路灯刚亮,昏黄的光洒在水泥路上,照出一道笔直的影子。我走得稳,肩没抖,背没弯,前方是宿舍区,也是出厂区的必经之路。路上没人拦我,也没人喊我。
但我能感觉到,有些东西,已经彻底留在了身后。
风穿过树梢,卷起一片落叶,擦过我的裤脚,又滚向排水沟。
我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