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灯的光晕一圈圈铺在水泥路上,我沿着主路往前走,布包搭在肩上,木箱提在右手,脚步没停。风从厂区背后追上来,吹得裤脚贴住小腿。身后办公楼的影子拉得老长,再往前一段,就是宿舍区和出厂区的小门。
经过细纱车间门口时,铁门半开着,里头机器声闷闷地响。林晓雅正拎着饭盒走出来,看见我,脚步一顿:“苏晚?你咋还没下班?”
我没停下,只侧了脸看她一眼:“我不用下了。”
她愣住,饭盒盖子“啪”地弹开一条缝:“啥意思?”
“辞职了。”我说,“刚批下来。”
她眼睛猛地睁大,饭盒直接掉地上,米粒滚了一地。她顾不上捡,一把抓住我胳膊:“你说啥?真走了?不干了?”
我点头。
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转身就往车间里冲,声音拔高:“陈姐!快出来!苏晚要走了!”
我没拦她。
不到三分钟,细纱车间的门“哗啦”一声全开了。陈桂兰带头走出来,手里还戴着护手套,后头跟着一串女工,有穿工装的,有围围裙的,还有从食堂赶来的,端着盆、拿着勺子都出来了。
她们没喊我名字,也没追上来,而是默默走到主路两边,站定。有人低头抹了把脸,有人把袖口擦了擦,站得笔直。
我继续往前走。
路过洗衣房时,两个大姐从蒸汽里钻出来,一人塞给我一个煮鸡蛋,烫得我差点没拿住。“趁热吃。”其中一个说,“你总帮咱们写广播稿,别饿着肚子走。”
我没推辞,收进布包。
再往前,仓库门口的老李从窗子里递出一条叠好的手帕,边角绣了朵小花。“你爱干净,留着擦笔。”他说完就把窗户关上了。
主路两侧的人越来越多。有认识的,有只打过照面的,还有几个年轻女工红着眼眶,攥着手帕站在那儿。没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偶尔的抽鼻子声。
我走得稳,呼吸也稳,但喉咙有点发紧。
陈桂兰走上前,站在我面前。她摘了手套,从怀里掏出一叠东西——是护腕,粗布缝的,针脚密实,上面还用蓝线绣了“写字顺手”四个字。
“你以后还要写东西。”她说,声音有点抖,“别伤着手。”
我把护腕放进木箱,轻轻“嗯”了一声。
林晓雅跟上来,眼圈通红:“苏晚,你是第一个让我们觉得,女工也能活得有模有样。”她说完低下头,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周围响起低低的啜泣声。
我没停下,也没回头,只是脚步慢了半拍。
走过质检室门口,几个姑娘挤在窗边,其中一个举起一张纸,上面写着“一路顺风”四个大字,底下画了个笑脸。我看了她们一眼,嘴角动了动。
再往前,人群渐渐稀了。只剩最后几排人站在路边,有老工人,也有刚进厂的小丫头。她们没上前,只是望着我。
“苏编辑!”有人忽然喊了一声,又意识到什么,改口,“苏晚!常回来看看!”
我没应,也没停。
但我回头笑了笑。
那笑很淡,像风吹过水面,涟漪刚起就散了。我随即转回头,把脖子上的围巾多绕了一圈,系紧。
风还在吹。
我继续往前走,影子被路灯拉得越来越长。身后的脚步声没了,说话声也没了,只剩一片静。
可我知道,她们还站在那儿。
走出二十多米,我听见林晓雅的声音远远传来:“她走得真稳。”
另一个声音说:“换了别人,早哭成一片了。”
又有人说:“可她越不哭,咱越想哭。”
我没回头。
主路尽头,宿舍区的灯一盏盏亮着,路边小摊开始支锅烧油,远处传来孩子追闹的声音。我穿过最后一段厂区路,拐向生活区的小门。
木箱有点沉,布包也勒得肩疼。
但我没放慢。
风从背后推着我,像是要把那些目光、那些温度、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全都送进我的背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