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箱的底角磕在生活区小门的水泥门槛上,发出一声闷响。我停下脚步,肩膀酸得发麻,右手虎口被提绳勒出一道红印。巷子深处飘来炒蒜苗的油烟味,远处孩子追闹的声音也淡了下去。路灯昏黄,照着前方一段青砖铺的小路,两旁是低矮的平房,晾衣绳横七竖八地拉过头顶,几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裤在晚风里轻轻晃。
我没再往前走,把木箱放在脚边,低头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围巾松了一圈,我抬手重新绕了半圈,指尖碰到耳垂时才发现,那里有点发烫。
“我看见她们送你。”
声音从斜后方传来,不高,也不急,像傍晚散步时随口说的一句话。我侧头看去,陆承洲站在巷口那棵老梧桐树下,穿一件深蓝色工装外套,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手里捏着一截烟,没点。
他往前走了几步,站到我旁边,没看我,目光落在我脚边的木箱上。“走得挺稳。”他说。
我“嗯”了一声。
“林晓雅喊那一嗓子,半条街都听见了。”他顿了顿,“陈桂兰带头站出来,洗衣房的大姐还塞了鸡蛋。”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水泥地有些潮,鞋帮上沾了点泥。
“你不问我以后打算?”我说。
他摇头:“你走这一步,一定想了很久。我不必问,也无需劝。”
巷子里静下来。一只野猫从墙头跳下,落地轻得没有声音。远处有收音机在放评书,男声洪亮,说着杨家将的故事。
他转过身,正对着我,但没靠太近,两人之间还隔着一步距离。“你想做什么,我都陪你、护你。”他说得平缓,像在念一份文件,可每个字都清楚。
我没抬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木箱的提手。那是个旧藤编箱,原主苏小梅用来装棉线头和针线活,现在里面除了几件衣服,还有我攒了半年的稿纸、一支钢笔、两本剪报本。箱子不重,可刚才一路走过来,总觉得压肩。
“你不觉得……太冒险?”我终于开口。
“你觉得值得,就不冒险。”他说,“你不是冲动的人。”
我抬眼看他。他站得直,眉眼没什么波动,可我知道他在认真听我说话,每一个字都接住了。
“我不是为了谁才走的。”我说。
“我知道。”他说,“你也不是为了逃。”
我喉咙动了一下,没说话。
“你以前在广播里说过一句话——人不能一辈子只等别人分一口饭吃。”他看着我,“你说得对。现在是你自己去端锅。”
我忽然笑了下。不是笑他,是笑我自己。前一秒还在绷着,怕情绪漏一点,结果他一句话,倒让我松了劲。
“你还记得?”
“每期都听。”他说,“周三晚上八点十五,播《月亮代表我的心》那次,是我点的。”
我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偏开头,不想让他看见我嘴角又往上扯了点。
他没再说话,就站在我旁边,手插进裤兜里,目光落在巷口那盏摇晃的路灯上。风吹起来,树叶沙沙响,他的影子和我的影子在墙上慢慢合在一起,又分开。
过了会儿,我弯腰提起木箱。这次动作利落了些,肩头虽然还疼,但不像刚才那么沉。
“我要走了。”我说。
不是告别。
是出发。
他点头:“我陪你走到路口。”
我们并肩往前走。巷子不长,十来步就到了尽头。外头是主街,路灯更亮,公交站牌立在对面,邮局的铁门已经关了大半,工商局大楼的轮廓在夜色里隐约可见,三层楼,水泥外墙,门口挂着两盏白炽灯。
我站在巷口,没再往前。
他也没催。
“明天我得去趟城区。”我说。
“嗯。”他说,“需要人在旁边,我就在。”
我没说谢,也没回头看他。只是把木箱换到左手,右手拉了拉围巾,确认它系紧了。
然后我迈步走上主街。
水泥路面宽阔平整,路灯一盏接一盏亮着,照出长长的光带。一辆自行车从身边骑过,铃铛响了一声。我往前走了五六步,听见脚步声跟了上来,不紧不慢,保持两步距离。
我知道他不会一直跟着。
但他会走到我能看见的地方为止。
主街两侧的店铺大多关了门,只有几家夜市摊开始支锅,油锅滋啦作响。工商局大楼在前方右侧,门口那盏灯格外亮。我朝着那个方向走,背脊挺直,脚步稳定。
风停了。
夜很静。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