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城区主街的早点摊才支起锅,油条在滚油里翻着金黄的身。我攥着昨晚整理好的材料包,脚步比往常快了半拍。布鞋底踩过水泥路,鞋尖沾了点夜雨留下的泥灰,没顾上擦。
工商局大楼前那两盏白炽灯还亮着,照得门框发白。我站在台阶下,抬手摸了摸帆布包里的东西——身份证、银行存根、小报合订本、广播稿复印件,全都用牛皮纸包好,按顺序压着。最上面那页写着经营范围:出版物编辑、印刷服务、文化传播策划。
大厅里已经有人在排队。办事窗口前站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正为修车铺执照跟工作人员争执。我排到他后面,听见里面的人说:“文化类?女同志搞这个不合适,归宣传口管。”
我没接话,只把包打开,取出材料,整整齐齐码在窗台上。
窗口里的男人四十来岁,戴副黑框眼镜,翻了两页就停下来,抬头看我。“你这……个体户做文化宣传?”他语气不像是问,倒像在确认自己没看错。
“对。”我说,“国家政策允许个体经营服务业,内容合法,接受监管,照章纳税。”
他皱眉,抽出一份文件翻起来,边翻边念:“《关于加强文化市场管理的通知》……私人不得擅自从事出版传播活动。”
“我不是擅自。”我把小报样本集往前推了推,“《晚风手记》是油印读物,每期都送文化馆备案。广播栏目《晚风夜话》由区广播站正式播出,有登记编号。所有内容均未涉及政治敏感,全是生活服务、职工心声、技能培训。”
他低头一页页翻,眉头松了点。
我又补了一句:“我之前是红旗厂细纱车间工人,现在辞职创业。不做依附,也不占便宜。您要是担心,可以报上级部门核查。”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重新拿起笔,在登记表上写下几个字。
等了二十分钟,他从里间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盖了红章的纸。
“苏晚?”他叫名字。
我走过去,双手接过。
纸张挺括,墨迹清晰。抬头是国徽图案,下面是烫金大字: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经营者:苏晚。名称:晚风文化工作室。成立日期:1983年10月12日。
我低头看了一遍,又看一遍。
手指有点僵,但没抖。
阳光从玻璃窗外斜切进来,照在红章上,鲜亮得刺眼。我把它举高了些,让光透过去,看清每一个字都印得实实的,不是梦。
“拿好了。”他说,“经营范围别超,每年要年审。”
我点头,把执照小心折好,放进帆布包最里层,贴着胸口的位置。
走出大楼时,街上人多了起来。卖菜的、上班的、送孩子的,挤满人行道。我拐进老城区一条窄巷,在一幢三层旧楼前停下。一楼临街那间门面,昨夜房东已挂了锁,钥匙在我兜里。
我掏出钥匙开门,铁门吱呀一声拉开。屋子不大,水泥地,白墙,一扇朝南的窗户。昨晚赶制的木招牌就靠在墙边,漆还没干透,写着“晚风文化工作室”七个字,底下一行小字:承接杂志编撰、广播策划、宣传设计、职工读物出版。
我搬出梯子,把招牌挂在门楣上。钉子敲进去三下,声音清脆。
有人驻足。
“哪家姑娘开公司?”一个买菜回来的大姐站在路边问。
“文化公司?”旁边男人笑了一声,“搞啥的?”
我跳下梯子,拍了拍手上的灰,站直了说:“做年轻人爱看的内容,也接单位宣传稿、节日海报、职工读物编撰。明日起接受委托。”
人群静了一瞬。
有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掏出笔记本记了地址。卖烟的老太太嘀咕一句:“倒是利索。”
我没再多说,转身回屋,把帆布包放在唯一一张木桌上。执照还贴着胸口,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它的硬边。
我走过纺织厂后门时,天已近午。车间的灯还亮着,机器声闷响如常。我站在围墙外的小路上望了一眼,灰墙高耸,铁门紧闭,再没有一个人认识我。
我不是逃出来的,我是走出去的。
风从厂区空地刮过来,带着棉絮和机油味。我拉了拉围巾,转身走向公交站。
脚步比早上更稳。
远处工商局大楼的轮廓在阳光里渐渐模糊,而我正朝着下一个路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