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南窗斜照进来,落在接待区的圆桌上,像一勺刚冲开的糖水,暖乎乎地铺着。我推开铁门,钥匙串在手里晃了一下,昨夜没关严的文件柜被风吹开了条缝。我走过去合上,指尖拂过柜面,柜面干净,但新漆味和水泥地的潮气交织着。
林晓雅第一个到,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鞋,鞋尖沾了点沙粒。她刚要蹲下蹭,我拦住:“不用擦,今天起咱们有保洁员了。”她愣了下,抬头看我,又低头看鞋,忽然笑了:“哎哟,我还真把自己当临时工了。”
陈桂兰跟在后面进来,拎着个搪瓷缸,里头泡着两片茶叶。她往桌上一放,说:“晚妹,我今早特意绕路去粮站买了新米,蒸了饭团带着,怕待会儿签完合同饿着。”刘娟最晚到,手攥着帆布包带子,指节发白,进门先看了眼墙上的铁皮招牌,才挪步进来。
我拉开文件柜,取出三份合同,每份都夹着薪资明细和福利说明页。纸是昨夜我一页页核过的,条款按83年劳动政策写的,不玩虚的。我在圆桌主位坐下,把合同分发下去,声音不大:“不是打工,是合伙。以后这地方,咱们一起撑。”
林晓雅翻了两页,眼睛亮起来:“底薪翻倍?还有绩效和分红?”
“对。”我把银行预留资金的证明推到桌中央,“逢年过节发实物,夏天清凉费,冬天取暖费,全写进去了。你们要是信不过,现在可以不签。”
刘娟没动笔,低着头,嗓音轻得像踩在棉花上:“万一哪天……黄了呢?我没别的活路。”
陈桂兰立刻接话:“瞎说什么!晚妹能让你白干?”
我摆摆手,示意别急。我拿起笔,在法人栏签下名字,又在末尾按下指纹。红印子鲜亮,像颗钉子落了地。
陈桂兰二话不说,跟着签了,动作利落,末尾还画了个小勾。林晓雅笑着签完,真就在名字旁边画了颗五角星。刘娟盯着那颗星星看了两秒,深吸一口气,一笔一划写下自己名字,手抖了一下,墨迹歪了半分,她没涂改,就让它留在那儿。
四份合同收齐,我锁进文件柜底层。钥匙转了一圈,咔哒一声。
我从柜子里拿出唯一一瓶汽水,玻璃瓶冰凉,外头结着水珠。拔掉铁盖,倒进四个玻璃杯,泡沫往上涌,溢到桌面上。我拿抹布擦了下,举杯:“敬我们自己——不靠男人、不靠娘家、不靠施舍,凭本事吃饭。”
三人举起杯子,碰在一起,清脆一声响。陈桂兰眼眶红了,林晓雅笑得咧开嘴,刘娟低头抿了一口,汽水顺着嘴角流了点,她赶紧用袖子擦,手忙脚乱的,却也在笑。
“今天放假,回家报喜去。”我说,“明天再来,就是正式上班了。”
三人起身收拾东西,脚步比来时沉稳。林晓雅临出门回头:“晚妹,我带相机来了,明儿给大家拍张合影,贴墙上!”
刘娟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那个……我下班时间,还算工龄吗?”
“算。”我看着她,“从今天起,每一天都算。”
她点点头,走了。
陈桂兰最后一个走,走到台阶又折回来,突然抱住我,胳膊挺紧,像要把这些年亏欠的安稳都补上。她声音哑了:“晚妹,姐这辈子没被人当人看过,你是头一个。”
我没说话,只拍了拍她背。
人走后,办公室一下子空了,只剩阳光慢慢从桌面移到地上。我收拾杯子,关灯,拉下卷闸门。钥匙插进锁孔前,我回头看了一眼。
铁皮招牌在晨光里泛着蓝光,“晚风文化工作室”六个字端正结实,灯箱还没装,但我知道,今晚就会亮起来。
我转身下台阶,手握着钥匙,走向公交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