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扫过窄巷的窗台,我推开工作室的门,玻璃柜上的水珠正往下淌。昨夜那场雨把铁皮招牌洗得发亮,檐角滴水砸在搪瓷盆里,一声接一声。
林晓雅已经坐在圆桌旁,手里捏着支铅笔,在纸上画搭配图。她头发扎得比往常高,衬衫领子翻出来,腕上戴了条新织的毛线绳——是她自己钩的,浅蓝配白,看着清爽。
“来了?”她抬头,眼睛有点红,“昨晚没睡好,想着今天要……”话没说完就咽回去,低头用橡皮擦掉一个线条。
我没接话,把帆布包搁在文件柜上,抽出一份纸。是过去半年五期时尚专题的销售记录,每页都贴了便签:**环比增长15%以上**。后面附着三张读者来信摘录,字迹潦草但意思清楚:“照你们推荐买的裙子,裁缝铺说版型时髦”“我们厂几个妹仔凑钱订了一本,轮着看”。
我把纸推到她面前:“今天晨会,你坐主位。”
她手指顿了一下,笔尖在纸上戳出个小点。
八点整,阳光斜切进屋,照在墙上的流程图上。林晓雅站起身,清了清嗓子。她的声音比平时低半度,但字句清楚。
“从今天起,我负责时尚内容和商户合作。”她说完,看了我一眼。我点头,她才继续,“第一件事,打通百货、服装店、美妆铺的广告资源。样刊带出去,谈合作,目标是下月起每期至少两个商业植入。”
我说:“有人会觉得女工办杂志不靠谱。”
“那就让他们看数据。”她翻开最新一期,指着读者画像页,“女性占七成二,平均年龄二十三。南街百货的柜台大姐自己就订了一本,说闺女爱看‘怎么把的确良穿出花样’。”
我嗯了一声:“你去跑,我在后头撑着。”
她拎起帆布包就走,背影利落。出门前回头问:“要是人家嫌报价高?”
“分三步。”我说,“先给试刊,卖不动不收尾款;再让店铺提供实物拍摄,咱们省成本;最后留个口子——效果好,下期优先上封面推荐位。”
她记下了,点头,走了。
中午前她回来一趟,额角冒汗,包里塞着三份意向单。第一家是南街百货二楼的化妆品摊,老板娘答应在“护肤小贴士”栏目里放软文,条件是注明“本品经读者实测有效”。第二家红星裁缝铺愿意联合做“本月穿搭模板”,提供两套成衣拍照,换杂志上打品牌名。第三家是个新开的发廊,想投半页广告,被她压着改成了“发型改造故事”专题,顾客讲经历,咱们写稿,双向引流。
“都没签正式合同。”她把单子摊开,“等你看过条款再定。”
我翻了翻,有两处写着“保销量”“确保曝光量”,划掉。“改成‘提供推广服务,实际效果受市场因素影响’。”我说,“你来改。”
她坐下重拟,边写边念:“合作以实际刊登为准,费用按刊前支付百分之七十,刊后一周无重大投诉付尾款。”写完抬头,“这样行吗?”
“比我说得好。”我合上本子,“你写的,就是标准。”
下午她又出门,带着改好的协议去回访。这次带回两张签字单,还有一盒胭脂——化妆品摊主送的,说是“给主编润色用”。她没要,退回去换成样品小瓶,准备下期做赠品抽奖。
傍晚六点,她最后一个走。我收拾桌面时看见她留在桌角的笔记本,翻开一页,密密麻麻列着商户分类:已签约、待跟进、可拓展。每家后面标着联系人、主营品类、合作偏好。红星裁缝铺那一栏写着:“店主怕新潮没人买,需案例说服——建议用质检室王姐做真人示范,她穿出去大家都问。”
我合上本子,抬头看见她站在窗边整理刘海,嘴里哼着《妹妹找哥泪花流》,肩膀挺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毛线绳。
她在玻璃反光里冲自己笑了笑,然后转身拎包,说了句“明天见”,推门走了。
我坐回桌前,把今日所有往来文件归档,在工作日志上写下一句:“今天,林晓雅不再是那个只会传话的小姑娘了。”
灯还亮着,桌上摊开的是明日晨会议程草稿。第二项写着:“刘娟,发行渠道规划汇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