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冷气开得太足,吹得林默后颈发麻。
他坐在长桌一侧,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摩挲着食指侧边——这个动作今天已经重复了太多次。对面,刘薇教授正慢条斯理地翻看着一份打印材料,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那是“简课表”项目的初期技术架构说明,陈浩昨晚熬夜整理的版本。
她的头顶,数字安静地悬浮着:【-25】。
旁边的符号是个冷静的蓝色图表📊,边缘规整,像一份待批阅的考卷。
“林默同学。”刘薇抬起头,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温和却锐利,“这个项目构思很有意思。利用课程评价数据做个性化推荐,技术上不算复杂,但切入点很准。”
“谢谢刘教授。”林默推了推眼镜,视线快速扫过她头顶——数字没变。
“不过。”刘薇将材料轻轻放下,双手交叠,“我比较好奇的是,你们初期这些课程评价数据,是从哪个渠道获取的?教务处那边说,没有向学生团队开放过历史数据库的权限。”
来了。
林默感觉到后颈的肌肉微微绷紧。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一问——前世在互联网公司,数据合规永远是第一个要过的鬼门关。
“我们用的是公开数据。”他的声音平稳,语速刻意放慢,“校园论坛历史帖子的课程讨论板块,教务处官网公布的历年课程大纲和教师简介,还有……同学们自愿填写的前期调研问卷。”
他每说一句,就观察一次刘薇头顶的数字。
【-25】。
【-25】。
【-26】。
数字在第三次陈述时,向下跳了一格。图表符号的边缘,出现了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波纹。
“自愿填写。”刘薇重复这个词,嘴角勾起一个标准的微笑,“样本量够吗?统计学意义上,会不会有偏差?”
“目前收集了四百七十二份有效问卷。”林默报出精确数字,“覆盖全校七个学院大三、大四学生,抽样比例符合——”
“问卷设计是谁做的?”刘薇打断他。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林默停顿了0.5秒。
“我和陈浩一起设计的。”
“沈星言同学没有参与吗?”刘薇的视线落回材料,“我听说她算法能力很强,这种数据清洗和建模的工作,应该很擅长才对。”
林默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看见刘薇头顶的数字,在这一刻开始缓慢而坚定地下滑。
【-27】。
【-29】。
【-31】。
图表符号的波纹变得明显,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
“沈星言同学……”林默斟酌着用词,“她提供了些技术建议。但问卷设计主要是用户侧的工作,更侧重体验和——”
“我听说‘星辉创投’的人找过你们。”刘薇再次打断,这次她的笑容淡了些,“有这回事吗?”
会议室陷入短暂的寂静。
空调出风口发出低沉的嗡鸣。林默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敲打着耳膜。他强迫自己不要去看刘薇头顶的数字——那数字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化。
【-33】。
【-35】。
【-38】。
“星辉创投确实通过邮件联系过我们。”林默选择说实话,但只说一半,“他们表示对校园类项目有兴趣,希望看看我们的产品原型。我们还没有进行正式接触。”
“还没有。”刘薇重复这个词,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林默,你是聪明人。资本的钱不是白拿的,尤其是‘星辉’这种体量的机构。他们投的每一个项目,都要纳入自己的生态体系,数据要打通,技术要共享,甚至……团队人员都要接受背景审查。”
她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
“沈星言同学的家庭情况,你了解多少?”
这句话像一根冰锥,猝不及防地刺进对话的缝隙。
林默的手指僵住了。
他看见刘薇头顶的数字,在这一刻完成了最后一次坠落——【-40】。图表符号的波纹剧烈震荡,边缘甚至开始模糊、扭曲,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符号内部冲撞。
“刘教授。”林默的声音冷了下来,“我不明白这个问题和项目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刘薇靠回椅背,恢复了那种温和的语调,“投资方会对核心团队成员做尽职调查。如果某些成员的家庭背景……存在不确定性,或者涉及一些未公开的敏感信息,可能会影响整个项目的融资进程,甚至给学校带来不必要的舆论风险。”
她说着,从文件夹里抽出另一张纸。
那是一份打印的、模糊的扫描件。林默眯起眼睛,只能看清标题的几个字:《关于暂停“高维情感映射”项目及相关人员处理的内部通知》。日期是二十年前。落款处的公章已经糊成一片暗红色的污迹。
但文件末尾的签名栏里,有一个名字还能辨认。
沈。
沈星言的沈。
会议室的光线似乎暗了一下。窗外的云层遮住了太阳,打印纸上那个模糊的“沈”字,在阴影里像一道未愈合的伤疤。
“这份材料,是我在整理学院旧档案时偶然看到的。”刘薇将纸轻轻推过来,又收回,“当然,都是过去的事了。但你要知道,在资本眼里,任何‘过去’都可能成为未来的风险点。”
林默没有说话。
他的大脑在疯狂运转。二十年前。高维情感映射。沈星言的父母。秦教授欲言又止的表情。还有他自己头顶这片该死的、正在逐渐崩坏的数据视野——
他想起了沈星言低头敲代码时脆弱的脖颈,想起她手腕上那道淡银色的疤。一种陌生的保护欲混着愤怒涌上来——她凭什么用那种审视猎物的眼神,谈论那个安静到几乎透明的女孩?
“刘教授。”他抬起头,直视刘薇的眼睛,“您今天找我来,到底是想了解项目,还是想了解沈星言?”
话出口的瞬间,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声音比预想的要冷,要平,像一段没有调试好的合成语音。
这是本能的反击。
没有经过数据计算,没有权衡利弊——数据呢?最优解呢?他习惯性地想去计算激怒刘薇的代价,但大脑一片空白。只有心脏在肋骨后面沉重地撞着,一下,又一下,像在砸一扇他自己也说不清想打开还是想封死的门。
刘薇明显愣住了。
她头顶的数字剧烈闪烁了一下:【-40】→【-38】→【-42】。图表符号的波纹瞬间扩大,几乎要吞噬整个符号本身。
沉默了足足三秒。空调的嗡鸣填满了寂静。
然后,她极慢地吸了一口气,嘴角重新勾起来,但眼角的细纹没有随之舒展。
“两者都有。”她很快恢复平静,但语速变快了,“作为你们的指导老师,我有责任确保项目合规,也有义务提醒团队成员规避潜在风险。林默,我欣赏你的技术能力,但年轻人有时候太理想主义,容易忽略现实世界的规则。”
“规则。”林默重复这个词,忽然笑了。
一个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
“刘教授,您刚才说,我们的数据来源可能有问题。”他慢慢地说,每说一个字,视野边缘的噪点就密集一分,像老式电视收不到信号时的雪花,“那我想请教一下,学院三年前那个‘智慧课堂’项目,初期用于训练推荐算法的学生课堂行为数据,是通过什么渠道获取的?学生知情同意书,是在数据采集前签的,还是项目上线后补的?”
刘薇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泛白。头顶的数字开始疯狂跳动:【-42】→【-45】→【-48】→【-50】。图表符号彻底扭曲,变成一团混乱的蓝色光斑,边缘甚至迸出几颗细碎的火星。
“你从哪里听说的?”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冰碴。
“公开信息。”林默平静地说,“学校信息公开栏里,有那个项目的结题报告。附件里提到了数据采集时间线和伦理审查编号。我查了审查委员会的会议纪要,发现伦理审查的通过日期,比数据采集开始日期晚了整整四个月。”
他顿了顿。
“这算不算‘规则’?”
会议室死一般寂静。
空调的嗡鸣此刻显得格外刺耳。林默能看见刘薇头顶的数字最终稳定在【-50】,但那团蓝色光斑仍在剧烈震颤,仿佛随时会炸开。他看见那光斑收缩成尖锐的一点,像瞄准镜的准星——那不是动摇,是评估完成、准备收网的信号。
良久,刘薇缓缓站起身。
“今天的谈话就到这里吧。”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重新戴上那副温和的面具,“项目的事,你们按正常流程走。至于沈星言同学……我只是出于好意提醒。听不听,在你。”
她收起材料,走向门口。
在拉开门的那一刻,她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林默,有时候知道得太多,不是好事。”她的声音恢复了教授的温和腔调,“尤其是,当你还不清楚自己知道的是什么的时候。”
门轻轻关上。
林默独自坐在会议室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的手心全是汗,手指还在轻微颤抖。刚才那番反击完全是临场发挥——没有数据支撑,没有最优解计算,纯粹是本能地、愤怒地、不顾一切地顶了回去。
一种陌生的空虚感攫住了他。赢了?不,只是把桌子掀了。他赖以生存的数据和逻辑,在刚才那几分钟里彻底离线。
他不后悔。
他揉了揉太阳穴,视野边缘又开始出现细小的噪点。那些该死的、闪烁的像素,像永远清不干净的病毒。他站起身,准备离开。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林默推开门,正好看见苏晴从另一间办公室走出来。她今天穿着浅灰色的针织衫和白色长裤,栗色长发披在肩头,妆容精致得无可挑剔。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低着头快步走着,似乎在想事情。
然后,她看见了林默。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苏晴的脚步顿住了。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然是那种完美的、礼貌的、疏离的微笑。但林默看见——清清楚楚地看见——她头顶那片深蓝色的【-99】冰层,在这一刻,发生了某种变化。
冰层表面,那道原本细微的裂痕,突然扩大了。
裂纹像蛛网般蔓延,从中心向四周辐射。在裂纹的最深处,冰蓝色中短暂地、剧烈地迸发出一抹炽热的橙红色——那是💢愤怒符号的颜色,一闪即逝,却灼眼得令人心悸。
紧接着,冰层开始震颤。
不是数字变化,而是整个符号本身的物理性震颤。细碎的冰晶从裂痕边缘剥落,化作光粒飘散在空气中。那些光粒落在林默的视野里,扭曲成难以辨识的乱码,像是系统过载时试图解析一个过于复杂的加密文件。
苏晴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
她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脚下高跟鞋的鞋跟不小心踩空了一级台阶——一个极其罕见、几乎不可能发生在她身上的失误。她迅速稳住身形,抬起头,看向林默的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解读的复杂情绪。
她的目光掠过他,在触及他手中那份“简课表”材料时,骤然缩紧了一瞬。
那不是厌恶,至少不完全是。
那更像是一种……被窥见软肋的羞愤,以及对自己竟因此失态的、转瞬即逝的自我厌弃。
然后她移开视线,快步离开。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渐渐远去。
林默站在原地,看着那些飘散的光粒慢慢消失。视野边缘的噪点越来越密集,那些冰晶光粒落在他听觉的边界,化作一阵极其尖锐、高频的嘶鸣,像金属摩擦玻璃,瞬间盖过了耳鸣。他扶着墙,试图集中精神。
秦教授说过,情绪剧烈波动时,要找一个“锚点”……
但他脑子里乱糟糟的,唯一清晰的画面竟是苏晴头顶那片震颤的冰层,和冰层深处一闪而过的、灼热的愤怒。
那愤怒是对谁?
对刘薇?对刚才那间办公室里的对话?还是对……他?
林默不知道。他的数据之眼只能告诉他数值和符号,却从不告诉他原因。而此刻,连数值和符号都开始变得不稳定、不可靠。
他转身走向楼梯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食指侧边。
走廊长得没有尽头,两侧紧闭的门像一排沉默的墓碑。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在回响,每一步都撞在冰冷的瓷砖上,再弹回来,跟着他。
走廊尽头,刘薇办公室的门悄悄打开一条缝。
一双眼睛透过门缝,注视着林默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苏晴消失的方向。
目光落在苏晴离开的方向,停顿了片刻。
然后,门缝里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像是点击鼠标确认般的轻响。
门轻轻合上。
走廊重归寂静。
只有空调出风口持续不断的低鸣,像某种永不疲倦的监视者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