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映雪离开的第七天，天启城下了一场大雨。
雨从傍晚开始下，一直下到深夜，没有要停的意思。天启城的街道上积了半尺深的水，夜市早早收了摊，行人绝迹，只有巡夜的更夫打着油纸伞，踩着水花，敲着梆子从街上走过。
陆沉坐在天机府后院的屋檐下，看着雨。
这个姿势让他想起了云溪。在云溪的时候，他也喜欢蹲在屋檐下看雨。那时候他觉得雨没什么好看的，“没什么好看的，所以才看”。但现在他觉得，雨其实是有东西可看的——每一滴雨落在不同的地方，发出不同的声音，溅起不同的水花。就像人一样，每个人落在不同的地方，过着不同的人生。
他在想案子的事。
这几天他一直在暗中调查赵文远。通过天机府的情报网络和顾北辰在江湖上的人脉，他已经拼凑出了赵文远的大致面貌——此人表面上是一个做丝绸生意的商人，实际上是太子在天启城的白手套，替太子打理各种见不得光的产业。他的府邸里养着三十多个打手，其中有五个是修行者，最高的一个是四重化神中期。
更重要的是，他查到了赵文远最近频繁出入城南永安坊——就是那个废弃宅院所在的坊区。一个做丝绸生意的商人，去永安坊那种破败的地方做什么？
答案呼之欲出。
但他还缺少一个关键的证据——一个能把赵文远、玄机阁和噬魂阵直接联系起来的铁证。没有铁证，他就算把赵文远抓起来，太子府也能把他捞出去。
雨越下越大。陆沉正准备回屋睡觉的时候，灵力感知忽然捕捉到了一丝异常。
天机府的西墙外，有一个灵力波动正在快速移动。那波动很强——至少四重化神，而且带着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灵力属性。不是阴寒，不是浑厚，而是……狂暴。像是一团被压缩到了极致的火焰，随时可能爆炸。
灵力波动的方向不是朝着天机府来的，而是朝着……皇宫的方向。
陆沉的心猛地一跳，他只是凭直觉感觉到，那个灵力波动的主人正在做一件很危险的事情。
他没有犹豫，翻身跃上屋顶，运起混元步·游鱼，在雨中追了上去。他一边追一边运转混元诀，将灵力凝聚在双眼中，增强夜视能力。雨幕在他的灵力视野中变得半透明，远处的景物虽然模糊，但已经能辨认出大致的轮廓。
雨水打在脸上，模糊了视线。但他的灵力感知不受影响——那个狂暴的灵力波动就像是黑夜中的一盏灯笼，无论多大的雨都遮不住。他沿着屋顶飞速移动，脚下的瓦片在雨水中打滑，但混元步的气垫让他的脚步稳如磐石。
追了大约两百丈，他看到了那个人。
一个身影在雨中飞速奔跑，身形矫健而灵活，像是一只在暴风雨中飞翔的鹰。那人穿着一身深色的紧身衣，头发被雨水打湿，贴在脸上，但陆沉还是看清了——那是一个女子。年纪跟他差不多，十七八岁的样子，面容……在雨中看不太清楚，但轮廓很鲜明，带着一种野性的美。
她的手里握着一把匕首。匕首的刀刃在闪电的光芒中闪了一下，寒光凛冽。
她的方向——是太子府。
陆沉的脑子飞速运转。一个带着匕首、灵力狂暴、朝着太子府方向奔跑的年轻女子——刺客。她要刺杀太子。
他不认识这个女子，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刺杀太子，但他知道一件事——如果她真的冲进太子府，她会死。太子府的守卫至少有十几个四重化神以上的修行者，还有阵法防护。一个人冲进去，跟送死没有区别。
“等等！”他在雨中喊了一声。
女子的脚步微微一顿，但没有停下来。她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只是加快了速度。
陆沉咬了咬牙，全力催动混元步·游鱼，第一变直游——他的速度在这一刻达到了极限，身形如同一道闪电，在雨幕中划出一条模糊的轨迹。他在三息之内追上了那个女子，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下一瞬间，他就后悔了。
女子的反应快得惊人。她的手腕一翻，匕首如同毒蛇般刺向陆沉的咽喉。同时，她的左手拍出一掌——掌心涌出一股狂暴的灵力，带着灼热的温度，像是一团液态的火焰。
陆沉的身体本能地做出了反应——混元步·游鱼第四变“回旋”，身形骤然后仰，匕首擦着他的下巴掠过，割断了几根头发。寒光在他眼前一闪而过，他甚至能闻到匕首上金属的冷冽气息。同时他的右手格挡了那一掌——混元掌·开山三层叠加，勉强挡住了那股狂暴的灵力。那灵力的质感跟他之前遇到的完全不同——不是阴寒，而是灼热，像是一团被压缩的岩浆，带着毁灭一切的蛮力。冲击力把他推得后退了两步，脚下的青石板被踩出了两道裂纹，掌心一阵火辣辣的疼。
两个人在雨中对峙。雨水从他们的头发上、衣服上、指尖上滴落，在脚下汇成了一条条细小的溪流。陆沉的右掌还在隐隐作痛——那一掌的灼热感还没有完全消退，像是被火烫过一样。这个女子的灵力属性跟他之前遇到的所有人都不一样——不是人族修行者常见的温和或阴寒，而是一种原始的、野性的、带着毁灭气息的狂暴之力。
闪电划过天空，照亮了女子的脸。陆沉终于看清了她的面容——一张带着异域风情的脸，眉眼之间有一种不同于中原女子的野性和张扬。她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在闪电的光芒中闪烁着危险的光——那不是人类的眼睛。
妖族。
陆沉的心沉了一下。妖族的修行者出现在天启城，而且是朝着太子府的方向——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你是谁？”女子的声音在雨中响起，带着一股子不耐烦和警惕。她的口音跟中原人不太一样，某些字的发音带着一种独特的卷舌，像是舌头上裹着一团火。“为什么拦我？”
“我是天机府的人。”陆沉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我不知道你要做什么，但如果你是要去太子府——我劝你别去。”
“你管不着。”女子的语气很冲，匕首依然指着陆沉的方向。
“太子府有十几个四重化神以上的守卫，还有阵法防护。你一个人冲进去，是送死。”
“死就死。”女子的眼神里没有一丝退缩，“有些事，比死重要。”
陆沉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仇恨，有决绝，有一种“不成功便成仁”的疯狂。但在这些情绪的底下，他还看到了别的东西——痛苦。一种被压抑了很久、已经快要把人压垮的痛苦。
他忽然想起了顾北辰。顾北辰的眼睛里也有类似的东西——仇恨和痛苦。但顾北辰把这些东西藏在了冰冷的外壳下面，而这个女子，把它们全都写在了脸上。
“你恨太子？”陆沉问。
女子的身体微微一僵。她没有回答，但她的沉默就是回答。
“恨一个人，不一定要用命去换。”陆沉的声音在雨中显得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如果你死了，你恨的人还活着，那你的恨就白费了。”
女子的匕首微微颤抖了一下。雨水顺着刀刃滑落，像是一行无声的泪。
就在这时，陆沉的灵力感知捕捉到了新的异常——太子府的方向，有几个灵力波动正在快速接近。不是太子府的守卫，而是……另一批人。灵力属性阴寒而狂暴，跟这个女子的灵力有几分相似，但更加凶戾。
“有人来了。”陆沉的表情变了，“不是太子府的人——是冲着你来的。”
女子的脸色也变了。她转头看向灵力波动的方向，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恐——那不是面对敌人的惊恐，而是面对背叛的惊恐。
“蛟魁的人……”她低声说了一句，声音里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她的身体绷紧了，像是一只被逼入绝境的野兽，随时准备拼命。
陆沉不知道蛟魁是谁，但他知道，现在不是问问题的时候。那几个灵力波动正在快速逼近，最强的一个至少有五重洞玄——比他和这个女子都高出不止一个等级。
“先走！”他抓住姜挽月的手腕，拉着她就跑。他的手掌接触到她的皮肤时，感觉到了一股灼热——妖族的体温比人族高，像是一块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石头。
女子挣扎了一下，但陆沉的手很有力，而且他跑的方向不是太子府，而是远离那几个灵力波动的方向。她犹豫了一瞬，最终没有再挣扎，跟着陆沉在雨中狂奔。
混元步·游鱼在这一刻发挥了最大的作用。陆沉拉着女子，在天启城的屋顶上飞速穿梭，身形飘忽不定，像是两条在暴风雨中逆流而上的鱼。他的脚步踩在湿滑的瓦片上，却稳如磐石；他的身形在雨幕中闪烁，像是一道若有若无的影子。
身后的追兵紧追不舍。他们的速度比陆沉快，但陆沉对天启城的地形比他们熟——这几天他跟着霍青衣办案，把城南的大街小巷都跑了个遍。他带着姜挽月在巷子里七拐八绕，利用复杂的地形甩掉了追兵的视线。有一次，追兵几乎追到了他们身后十丈的距离，陆沉急中生智，拉着姜挽月从一座桥下的暗道钻了过去——那是他前几天调查赵文远时无意中发现的一条地下排水渠，只有本地人才知道。
最终，他们躲进了一条死胡同里。胡同的尽头是一堵高墙，墙角有一个被杂草遮住的排水洞。陆沉拉着女子钻了进去——排水洞很窄，只能容一人蜷缩，但足以遮蔽他们的身形和灵力波动。
两个人蜷缩在排水洞里，大气都不敢出。雨水从洞口灌进来，很快就把他们的衣服浸透了。陆沉运转混元诀，将灵力完全内敛，同时用灵力在两人周围形成了一层薄薄的屏障，遮蔽了他们的气息。
追兵从胡同口掠过，灵力感知扫了一遍，没有发现异常，继续往前追去。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追兵的灵力波动彻底消失了。
陆沉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安全了。”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女子。在排水洞狭小的空间里，两个人靠得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脸上的每一个细节——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颊上，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微微发光，嘴唇因为寒冷而微微发紫。她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冷。
陆沉运转混元诀，将一股温热的灵力传到掌心，然后把手放在了她的肩膀上。温热的灵力透过衣服渗入她的身体，驱散了寒意。
女子的身体僵硬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了。她看着陆沉，眼神里的警惕和敌意消退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困惑，又像是感激，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脆弱。
“你……为什么救我？”她问。她的声音因为寒冷而微微发颤，但眼神依然倔强。
陆沉想了想，笑了。“因为下雨天看到一个人在淋雨，总不能不管吧。我娘说过，‘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虽然我没有刀，但我有手。”
女子愣了一下，然后“哼”了一声。“我不需要你管。”
“我知道。”陆沉的笑容没有变，“但我还是管了。”
雨还在下。排水洞外面的世界一片漆黑，只有雨水打在地上的声音，像是千万只手在敲打着大地。两个素不相识的年轻人蜷缩在一个狭小的排水洞里，听着雨声，各怀心事。
“我叫陆沉。”他说，“你呢？”
女子沉默了很久。久到陆沉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
“姜挽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