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里的腥气越来越重,代兵停下脚步,右手按在包袱上。扁担贴着后背,布条勒进肩头,他没动,只是微微侧身,借一块倾斜的岩壁挡住身形。
前方二十丈外,坡地下方,三头裂爪狼呈三角围住一人。灰毛油亮,爪尖泛黑,尾巴低垂,正是三阶妖兽才有的特征。中间那人背靠断石,左臂血肉模糊,灵光紊乱,手中长剑只剩半截,剑刃崩口。
“滚!老子是青云宗外门弟子!你们敢——”
声音嘶哑,带着抖。话没说完,一头狼猛然扑上,他勉强横剑一挡,却被撞得整个人往后滑出数尺,后背撞上岩石,闷哼一声。
代兵眯眼看了过去。
这脸他认得。
上个月在伙房外,这家伙端着饭盆站在萧战边上,笑得最响。“废体走狗也配领双份米粮?”“杂役院的狗命比咱们值钱?”旁边几人哄笑,饭粒溅到他鞋面上。
那时他低头走过,没应声。
现在那人满脸是汗,嘴唇发白,右腿明显受过伤,站都站不稳。裂爪狼不急着杀,只是一次次扑击,逼他耗力,撕开伤口,放血。这是猎食者的习惯——玩够了再吃。
代兵收回视线,往左横移两步,踩在一片碎石上。脚底传来细微摩擦声,他顿住,等风声盖过动静,才继续贴着坡顶前行。
他记得地图上的黄线路径。绕开这片区域,往西北偏七度走,穿过两道干涸河床,就能接回原定路线。紫星藤生长地还在三十里外,时间够,但不能耽搁。
身后惨叫突起。
“啊——!救我!有没有人!救命!!”
那人终于看见了坡上的身影,猛地抬头,脸上全是血污和惊恐。“是你?!代兵?!救我!!我是外门十三队的林冲!!你不能见死不救!!宗门有规,同门遇险不援者,逐出山门!!”
代兵脚步一顿。
林冲见他停下,像是抓到救命稻草,拼命喊:“我错了!以前是我混账!我不该听萧战的话!你救我一次,我这辈子给你做牛做马!!”
一头裂爪狼转头盯向坡顶,鼻翼翕动,低吼了一声。
另两头也缓缓抬头。
代兵站着没动。
三头狼对视片刻,其中一头前爪在地上轻轻刨了两下,又趴了回去。它们没冲上来——这里不是它们的地盘,高处的气息不明,它们在等。
林冲喘着粗气,还想开口,却被一口血呛住,咳得弯下腰。
代兵这才开口,声音不大,顺着风飘下去:“你说错了一件事。”
林冲抬眼,眼里还有希望。
“我不是你们同门。”代兵说,“我是杂役。”
说完,他转身,沿着坡顶往西走。
风卷起碎土,打在脸上。他抬手挡了一下,继续前行。肩上的扁担轻轻晃,布包里的干粮随着步伐磕碰肋骨。走了五六步,身后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接着是撕咬声,骨头断裂的脆响。
他没回头。
十步之后,血腥味淡了些。
又走二十步,耳边只剩风声。
他摸了摸包袱,确认地图还在识海里清晰浮现。黄线路径稳定延伸,前方五十丈有处塌陷带,需绕行右侧凸岩。他调整方向,脚步不变。
刚才那一幕不是没想过插手。
但他不是来行侠仗义的。
任务是拓印古碑,不是救人。救一个曾当众羞辱他的人,浪费时间,暴露行踪,还可能引来更多妖兽。那三头裂爪狼虽只是三阶,但秘境中妖兽往往成群,杀了三头,可能招来五头、十头。他没武器,没丹药,连护体灵光都没练成,真打起来,赢面不大。
更关键的是——
他不欠他们。
当年他在柴房熬夜劈柴,就因为少交了半筐枯枝被扣三天口粮。那天林冲从门口路过,手里拿着热汤饼,笑着对同伴说:“狗就该吃剩饭。”没人替他说话,也没人阻止。
现在轮到他们求他。
他可以救。
但他选择不救。
这世界讲因果。他不怕结仇,也不怕背骂名。他只怕自己忘了谁才是真正站在泥里拉他一把的人——没有。从来都没有。他走到今天,靠的不是谁的施舍,是每天零点准时签到,是一步步把别人看不见的路走实。
风忽然小了。
他停下,察觉脚下地面有些异样。土质松软,踩上去略有下陷。蹲下身,扒开表层浮土,底下是一层暗红色的泥,沾手微黏。
他皱眉。
这不是自然形成的土色。
抓了点放在鼻下一嗅,铁锈味极淡,但确实存在。
血渗入地底,已经干了几天,甚至更久。这种深度,说明地下有空隙,可能是塌陷的洞穴,或者废弃的坑道。裂爪狼不该出现在这种开阔地,它们偏好伏击。刚才那三头行为反常,像是被什么东西赶出来的。
他调出地图,在脑中比对位置。
这片区域原本标记为“低危缓坡”,无异常活动记录。但现在,地下三丈深处,有一小片模糊的波动区,像是某种能量在缓慢扩散。不是活物移动,更像是……泄漏。
像上一章结尾时察觉的那种“漏”。
他盯着那片红点,没急着靠近。
秘境会变。万年前的地图再精确,也抵不过千年地质变动。也许这里曾经安全,现在却成了陷阱。
他重新站起,拍掉手上的泥,往右绕行十五步,确认脚下土质坚实,才继续前进。
天色渐暗,云层压得更低。阳光几乎看不见了,四周泛起一层灰蒙蒙的光。他估摸着时间,距离下一个签到点还有不到三个时辰。今晚必须找到合适落脚处,不能在野外过夜。秘境中夜晚活动的妖兽数量翻倍,而且多带毒。
前方出现一道干涸的河床,宽约两丈,底部布满卵石。他走下斜坡,踩在石头上,脚步放轻。河床两侧岩壁陡峭,是埋伏的好地方。他贴着右侧行走,耳朵听着上方动静。
走到一半,左侧岩壁突然传来一声轻响。
像是石子滚落。
他立刻停步,右手摸向包袱里的小刀。
抬头看去,岩壁顶部有道裂缝,黑黢黢的,看不出深浅。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一股陈腐气息。
他没动。
等了十几息,再无动静。
也许是风吹落的碎石。
他正要迈步,识海中的地图忽然闪了一下。
那道裂缝下方,地下两丈处,浮现出一小片红色光斑。范围不大,但颜色比裂爪狼所在的区域更深。
【警告:此地极度危险,但奖励……值得一死。】
系统的声音突然响起。
代兵眼神一凝。
“你刚才怎么没提示?”
【检测延迟。该地点此前未录入坐标。现确认为上古封印残迹,等级:禁地边缘。签到条件已满足。】
代兵沉默两息。
“我现在签到,能拿到什么?”
【无法预判具体物品。但根据地点等级推算,最低为地阶宝物,最高可触发帝级碎片觉醒概率。】
他盯着那道裂缝。
进去,可能有大机缘。
也可能死在里面。
他想起林冲最后那声惨叫。
想起伙房外的哄笑。
想起自己背着柴火穿过演武场时,那些藏在角落里的目光。
这世界不会因为你善良就对你温柔。他吃过太多亏,才明白一个道理——活着,比什么都重要。机缘也好,仇恨也罢,只有活到最后的人,才有资格清算。
他最终转身,继续沿河床往前走。
签到可以等明天。安全路径还没走完,没必要在这种地方冒险。
卵石在脚下滚动,发出轻微声响。他走出河床,踏上对面斜坡,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道裂缝。
黑口朝下,像一张闭着的嘴。
风从里面吹出来,拂过他的衣角。
他收回目光,迈步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