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阳光照在她脸上,照出眉眼间的纹路,照出嘴角微微抿起的弧度。她看着郑平安,那双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乡下女人的眼睛。
郑平安也看着她。
他的手从怀里抽出来,垂在身侧。那把枪还在怀里,但他没有去摸。
周朴之站在旁边,看着这两个人。
他不认识这个女人。但他看得出来,这个女人认识郑平安。
认识的不是跟了他两年多的那个秘书郑平安。
是另一个郑平安。
“你是谁?”郑平安问。
女人的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着什么。
“你不认识我了?”
郑平安没有说话。
女人往前走了两步。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郑平安身上。
“十年了。”她说,“你长高了。”
郑平安的眼皮跳了一下。
“我不认识你。”
女人停下脚步。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一张照片。
很旧,边角都磨毛了,上面有折痕,像是被反复看过很多次。
郑平安接过来。
照片上是两个人。一个男人,一个女人。男人穿着军装,女人穿着旗袍,站在一棵树下面。男人的脸看不清,被阳光晃得发白。女人的脸很清楚,年轻,漂亮,笑着。
郑平安看着那张照片。
“这是我娘?”他问。
女人点点头。
“是你娘。”
郑平安的手指在照片上轻轻摩挲。
“她在哪儿?”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
“死了。”
郑平安没有说话。
“日本人炸的。”女人的声音很平静,“上海,1937年。你爹也死了。你是被一个老太太捡走的,后来那个老太太也死了。你就一个人在街上走,走了三天。”
郑平安攥着那张照片,攥得指节发白。
“你怎么知道?”
女人看着他。
“因为你走的那条街,我就在街对面。”
郑平安抬起头。
女人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
“我是你娘的妹妹。你的亲姨。”
周朴之站在旁边,一动不动。
他看着郑平安的脸。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他的手在抖。
“你叫什么名字?”郑平安问。
“沈月娥。”
“你为什么在这儿?”
沈月娥看着他。
“等你。”
郑平安愣了一下。
“等我?”
沈月娥点点头。
“1941年,有一个人找到我。他说,如果有一天,一个叫郑平安的人来这儿,让我照顾他。”
郑平安的手攥得更紧了。
“那个人是谁?”
沈月娥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郑平安,看了很久。
“他说他叫老郑。”
郑平安的脸白了。
老郑。他叫了两年多的那个名字。他以为那是他爹的名字。他以为那是他唯一的亲人。
原来老郑不是他的亲人。
原来老郑只是一个来找他的人。
“他知道我是谁?”郑平安问。
“知道。”沈月娥说,“他知道你是谁。他知道你爹是谁。他知道你娘是谁。他知道你有一个姨,在苏北。”
郑平安没有说话。
“他找了我两年。”沈月娥说,“1940年开始找,1941年找到。找到之后,他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沈月娥看着他。
“他说,这个孩子,我得带走。他将来要替我办一件事。办完那件事,他会回来找你。”
郑平安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他骗我。”
沈月娥摇摇头。
“他没骗你。他死了。他回不来了。”
郑平安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儿,攥着那张照片,一动不动。
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出眼眶里那一点亮光。
他没让它落下来。
周朴之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他忽然想起老郑留给他的那句话。
“如果有人来接你,就跟他们走。”
原来那句话不是只对他一个人说的。
老郑对很多人说过这句话。
对阿英说过。对老李说过。对老吴说过。对老陈说过。对这个沈月娥说过。
对郑平安也说过。
每一个人都在等。等一个来接他的人。
每一个人都以为,自己是那个被等的人。
但其实,他们都在等同一个人。
等一个死了的人。
“那张纸条呢?”周朴之忽然问。
沈月娥转过头,看着他。
“什么纸条?”
“老郑给你的那张。”
沈月娥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从怀里掏出来。
一张纸条。折得很小,边角磨得发毛。
周朴之接过来,打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
不是老郑的笔迹。
是他自己的笔迹。
“我叫周朴之。”
周朴之攥着那张纸条,攥得手心的汗都渗进去了。
老郑没有把那张纸条给她。
老郑把他的名字给了她。
让她等一个叫周朴之的人。
等那个人的名字出现在一张纸条上。
等那张纸条送到她手里。
等那个人站在她面前。
就像现在这样。
“你等了多久?”周朴之问。
沈月娥想了想。
“四年。”
四年。
从1941年到1945年。从老郑找到她的那一年,到现在。
四年里,她守在这间破草房里,等着一个名字。
等着一个叫周朴之的人。
等着他来接她。
“你怎么知道是我?”周朴之问。
沈月娥看着他。
“因为老郑说,来接你的人,会带着一个年轻人。”
她看了一眼郑平安。
“那个年轻人,就是平安。”
周朴之沉默了。
老郑什么都知道。知道他身边会跟着谁。知道他什么时候会来。知道他会带着一个年轻人,走到这间草房门口。
老郑死了三年。
但他什么都算到了。
“进屋说吧。”沈月娥说。
她转身推开那扇破木门。
里面很黑,只有一扇小窗,透进来一点光。屋里很空,一张木板床,一张歪腿的桌子,一个灶台。灶台上放着一口黑锅,锅里结着厚厚的垢。
沈月娥点了油灯。火苗晃了晃,照亮了屋里的一切。
周朴之在桌边坐下。郑平安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沈月娥看着他。
“你不进来?”
郑平安摇摇头。
沈月娥没有再问。她转过头,看着周朴之。
“那份名单,你带着?”
周朴之的眼皮跳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沈月娥没有回答。她只是从灶台下面摸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
布包很旧,洗得发白,边角磨得起了毛。
周朴之打开。
里面是一张纸。
纸上写满了名字。
四十三个名字。
和藤田那份一模一样。
和他怀里那份一模一样。
周朴之愣住了。
“你怎么有这个?”
沈月娥看着他。
“老郑给的。”
周朴之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老郑给的。老郑手里有两份名单?
“他什么时候给你的?”
“1941年。”沈月娥说,“他找到我的那天晚上,把这个交给我。他说,如果有一天,有一个人带着同样的名单来找你,你就把这份给他。”
周朴之攥着那张纸,攥得手心出汗。
两份名单。
一模一样的两份名单。
老郑为什么要把同一份名单交给两个人?
他忽然想起老沈说过的话。
“真正的河豚计划,是两份名单。”
明的名单,暗的名单。
明的名单上有四十三个名字。暗的名单上也有四十三个名字。但那些名字,不完全一样。
他低下头,仔细看那张纸。
一个一个名字看过去。
中国人的名字。日本人的名字。有些名字旁边打着叉,有些打着圈,有些什么都没打。
和他怀里那张一模一样。
但有一个地方不一样。
名单最后,多了一个名字。
一个他没见过的名字。
“周朴之”。
周朴之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沈月娥。
“这是什么意思?”
沈月娥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目光很深。
那目光里,有他看不懂的东西。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很急,踩在干裂的泥地上,噔噔噔响。
郑平安的手伸进怀里。
门被推开。
一个人冲进来。
是小谢。
他的脸发白,喘着粗气。
“走!”他说,“日本人来了!”
周朴之站起来。
“多少人?”
“十几个。从渡口那边过来的。快走!”
沈月娥一把抓起桌上的布包,塞进周朴之怀里。
“从后面走!”
她推开灶台后面的那扇小门。门后面是一条窄巷,窄得只能过一个人。
周朴之冲出去。郑平安跟在后面。
沈月娥没有动。
周朴之回头。
“你不走?”
沈月娥摇摇头。
“我得留下来。”
周朴之看着她。
“为什么?”
沈月娥笑了。
那笑容很短,短得像油灯被风吹了一下。
“因为我是你。”
周朴之愣住了。
但沈月娥已经把门关上了。
他听见她在里面说话。
“把衣服脱了,快。”
然后是另一个声音。小谢的。
“你疯了?”
“没疯。他们找的是周朴之。不是沈月娥。”
周朴之站在门外,攥着那张名单,攥得指节发白。
郑平安拉着他的胳膊。
“走!”
周朴之没有动。
他听见屋里传来脚步声,翻东西的声音,锅碗摔碎的声音。
然后是一声枪响。
不是从屋里传出来的。
是从远处传来的。
日本人来了。
郑平安死死拽着他。
“走!”
周朴之转身,往巷子深处跑去。
身后,传来砸门的声音。
然后是女人的声音。
很响,很亮。
“我就是周朴之!来抓我啊!”
周朴之跑着。
那些话追着他,像一把刀,一下一下扎在他背上。
他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