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两点,沈方舟把车停在单位地库,坐在驾驶室里,握着手机,看着屏幕上那个存了五天的号码。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没按下去。
他想起她的话:那您想清楚了再来。
想清楚了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这五天是怎么过的。开会走神,吃饭没味,晚上躺在床上,一闭眼就是楼梯间里那张脸,应急灯照得她皮肤发光,眼睛里亮晶晶的东西,不知道是不是泪。
他这辈子,没为一个女人这样过。
四十五年,第一次。
两点零五分,他按下了拨号键。
嘟——嘟——嘟——
三声之后,电话通了。
那边很安静,不像是在金碧辉煌。
“喂?”
她的声音,带着一点点疑惑,大概是陌生号码。
“是我。”
那边沉默了两秒。
“沈哥?”
“嗯。”
又是两秒沉默。他听见她呼吸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现在过来方便吗?”
她没回答,只是说:“南城老街,189号。”
然后挂了电话。
他盯着手机看了几秒,发动车子。
南城老街在城东,老城区,他几乎没去过。
跟着导航开了四十分钟,越走越偏,两边的楼房越来越旧。最后拐进一条窄巷,两边是老式居民楼,一楼开着各种小店:粮油店、修车铺、理发摊。
189号是一间很小的门面,招牌旧得发白,上面写着“棠记美容院”五个字,红色油漆已经斑驳了。
他把车停在路边,没下去。
透过玻璃门,他看见她了。
她穿着一件灰色的工作服,头发扎起来,露出后颈一截白。正弯腰给一个顾客做护理,手法很轻,很慢,偶尔低头跟顾客说几句话。
阳光从窗户照进去,打在她侧脸上。
他坐在车里,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金碧辉煌那个地方,灯光暧昧,烟雾缭绕,她坐在那里,像一个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可现在,她站在这个破旧的小店里,穿着普通的工作服,给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做脸,阳光照着她,她就像一个……一个普通的姑娘。
一个普通的、二十二岁的、靠自己双手吃饭的姑娘。
他突然明白了什么。
老太太做完脸,起身付钱,她送到门口,笑着挥手。
然后她转过身,一抬头,正对上他的目光。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不是金碧辉煌里那种礼貌的笑,是真的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他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小店比他想象的还小。十几平米,两张美容床,一排架子,上面摆着瓶瓶罐罐。墙角有个小冰箱,上面放着电热水壶和两个搪瓷杯。
“坐。”
她指了指靠墙的一把塑料椅子。
他坐下来,看着她。
她站在他对面,没坐。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上次你说的。”
“我以为你不记得了。”
“我记得。”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沈哥,你来干什么?”
他想了一会儿。
“不知道。”
她笑了。
“不知道就来?”
“嗯。”
她没说话,转身去倒水。从电热水壶里倒出一杯热水,递给他。
他接过来,搪瓷杯上印着一行字:XX单位赠,劳动模范。
他低头看那行字,忽然问:“这是你外婆的?”
她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上次说,你跟外婆长大的。”
她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在他对面坐下,坐在一张小马扎上。
“沈哥,你真的很会听人说话。”
“是吗?”
“嗯。”她点点头,“我见过的男人,大部分只听自己想听的。”
他握着那个搪瓷杯,没接话。
店里很安静。门外偶尔有电动车开过的声音,远处有小贩叫卖的声音。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光斑。
“你每天在这儿?”
“嗯。上午九点到下午五点。晚上去那边。”
“累吗?”
她想了想。
“还好。这边是自己的,累也愿意。”
他看着她的眼睛。
“为什么做美容?”
她笑了一下。
“因为不用说话。”
他愣住了。
“我以前在电子厂,一天十二个小时,没人说话,快疯了。后来做服务员,一天到晚说话,都是废话,也快疯了。现在做美容,客人躺在那儿,我慢慢做,她们慢慢睡,不用说话,刚刚好。”
她说完,看着他。
“你问这么多干什么?”
他不知道。
就是想问。
“沈哥,”她忽然说,“你还没想清楚,对不对?”
他沉默了。
她看着他的沉默,点了点头。
“我就知道。”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把玻璃门拉开一点,让更多的阳光照进来。
“沈哥,你看这条街。”
他站起来,走到她身边。
老街很破,很旧。对面的墙上有涂鸦,楼上的阳台晾着五颜六色的衣服,电线横七竖八,几只麻雀站在上面。
“我在这儿住了三年。”她说,“刚来的时候,住的是隔断间,一个月八百块,没有窗户。后来租了个单间,有窗户了,能看见这条街。每天早上,我就站窗户那儿看,看卖早点的出摊,看老太太去买菜,看小孩背着书包跑过去。”
她转过头,看着他。
“那时候我就想,总有一天,我要在这条街上,开一家自己的店。”
他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金碧辉煌里的那种光,是真的光。
“后来呢?”
“后来攒够钱了,就开了。”
“攒了多久?”
“两年。”
他沉默了。
两年。每天在金碧辉煌坐到凌晨,攒够钱,开了这家小店。白天在这儿,晚上去那边。一天只睡五六个小时。
“你不累吗?”
她笑了。
“累。但累也比没有强。”
她转身,走回店里,在小马扎上坐下。
“沈哥,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什么?”
“我最怕的,是在那个地方待久了,忘记自己是谁。”
她抬起头,看着他。
“所以我开这家店。每天来这儿,给那些老太太做脸,听她们聊家长里短。这样我就记得,我是从哪儿来的,我要去哪儿。”
他站在门口,阳光打在他背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她脚边。
“苏棠。”
“嗯?”
“我想清楚了。”
她看着他,没说话。
“我四十五年了,”他说,“从来不知道自己要什么。念书是爸妈让念的,工作是分配来的,老婆是介绍认识的,儿子是计划之内生的。所有事情,都是应该做,不是想做。”
他顿了顿。
“但认识你之后,我第一次想,如果这辈子有一件事是我自己选的,那是什么?”
她低着头,没看他。
“是你。”
她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又有亮晶晶的东西。
“沈哥……”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他打断她,“不领证,不陪睡。我记着。”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她面前。
“我没想好怎么跟我老婆说,没想好以后怎么办,没想好单位那边怎么交代。我什么都没想好。”
他看着她。
“但我想好了一件事。”
“什么?”
“我想跟你在一起。”
店里很安静。
门外有电动车按喇叭,有小贩喊“卖豆腐脑——”,有小孩跑过的脚步声。
她坐在小马扎上,仰着头看他。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把他们两个人裹在一片金色里。
她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很近。
近到他能闻见她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近到能看见她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沈哥。”
“嗯?”
“你知道你刚才说的话,对一个女人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他不知道。
但她没等他回答。
她踮起脚,在他脸颊上轻轻碰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她退后一步,看着他。
“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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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预告
沈方舟回到家,已经是晚上七点。
周敏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但她没看。
“回来了?”
“嗯。”
“今天没加班?”
他换鞋的动作停了一下。
“没有。”
周敏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沈方舟,我们谈谈。”
他看着她。
结婚二十年,她从来没用这种眼神看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