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藤老树昏鸦,废弃道观……并没有。
只有满鼻子刺鼻的硫磺味,还有不仅不显得阴森,反而热得像蒸桑拿一样的怪异石窟。
这哪是修仙的丹房,简直就是个纯天然的地热锅炉房。
郭漫抹了一把额头上细密的汗珠,看着眼前这个被乱石掩埋了一半的洞口。
顾岩老爷子正像个得到了新玩具的孩子,指挥着沈辞和周培清理碎石,嘴里念念有词:“没错,就是这儿!这就是‘火龙口’!这石头上的纹路,是人工凿的引流渠,当年为了引这口地热泉水,郭家先祖怕是废了不少心思。”
清理工作是个体力活,好在沈辞虽然平时看着像个养尊处优的少爷,干起活来倒也不含糊,西装外套一脱,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肌肉,搬起石头来比周培那个常年待实验室的书生利索多了。
半小时后,一个半人高的天然石凹槽清理了出来。
一股冒着白气的温热泉水顺着石壁上的沟槽缓缓流入,不多时便蓄满了一池。
顾岩伸手试了试水温,浑浊的老眼里精光四射:“恒温四十五度,绝佳的温床!这就叫天地造化!”
郭漫没那个闲情逸致感叹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她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把这锅“夹生饭”煮熟。
就在这时,沈辞扔在石头上的手机屏幕亮了,紧接着是一连串急促的震动。
他走过去拿起手机,划开屏幕的瞬间,脸色比这洞里的石头还硬。
“恭喜我们,又要多掏腰包了。”沈辞冷笑一声,把手机递给郭漫,“北方粮仓刚刚官宣,和汇锋资本达成‘深度战略合作’。这消息一出,红缨子高粱的挂牌价,半小时内直接起飞,暴涨百分之三十五。苏清这是要把我们往绝路上逼,连口汤都不打算留。”
郭漫扫了一眼红绿交错的K线图,心里并没有太多波澜。
这早在预料之中,资本吃人,从来不吐骨头。
“她涨她的,我们酿我们的。”郭漫将手机抛回给沈辞,语气平淡,“只要这把‘土’能活,她手里的红缨子就是一堆烂大街的普通粮食。”
沈辞耸耸肩,刚想说什么,忽然眼神一凛,猛地抬头看向洞口外的天空。
湛蓝的天幕下,一个小黑点正像苍蝇一样在远处的山头盘旋,发出极其细微的嗡嗡声。
“无人机。”沈辞眯起眼睛,眼底闪过一丝警惕的寒光,“民用旗舰款,改了长焦镜头。这荒山野岭的,除了我们也只有鬼会来。看来苏清的人鼻子比狗还灵,已经闻着味儿开始物理定位了。”
“让他们拍。”郭漫头都没抬,转身从背包里取出那坛珍贵的“引曲土”,“等他们看明白我们在干什么,黄花菜都凉了。”
时间紧迫,多耽误一秒,变数就多一分。
郭漫严格按照顾岩手抄本上的记载,像个严谨的化学家一样,将暗红色的引曲土、普通的小麦曲粉,按照三比七的比例混合,再缓缓注入那带有硫磺气息的温泉水。
泥土入水,瞬间泛起一阵浑浊的泡沫。
她将混合好的泥浆小心翼翼地倒入带来的陶瓮中,然后将陶瓮半埋进那个恒温的石凹槽里。
接下来,就是等待“神迹”。
然而,现实往往比理想骨感。
十二个小时过去了。洞外的天色从白昼转为昏黄,又渐渐黑了下来。
陶瓮里的泥浆除了偶尔冒出几个懒洋洋的气泡,几乎没有任何剧烈反应。
按照记载,此刻应该已经开始出现“沸如鱼眼,香如幽兰”的现象才对。
周培拿着便携式检测仪,对着陶瓮测了又测,最后颓然地摇摇头:“活性是有,但就像个半死不活的老头,根本冲不上临界点。这种状态下发酵,出来的不是酒曲,是臭水沟里的烂泥。”
郭漫眉头紧锁,死死盯着那坛死气沉沉的泥浆。哪里出了问题?
温度没错,水质没错,配比也没错。
“少了一味药引子。”顾岩蹲在一旁,手里拿着那本快被翻烂的手抄本,指着角落里一句模糊不清的话,“‘青岩衣,覆其上,引龙气’。这‘青岩衣’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我翻遍了中药典籍也没找到这个名字。”
青岩衣……
郭漫站起身,只觉得胸口闷得慌。
她走出闷热的石窟,站在洞口深深吸了一口山间微凉的空气。
月光如水,洒在荒废的道观后山。
温泉水从洞内流出,沿着山石蜿蜒而下,所过之处,因为地热和矿物质的长期浸润,岩石呈现出一种奇异的青黑色。
郭漫的视线无意间落在脚边一块被泉水冲刷得滑溜溜的石头上。
在月光和水光的折射下,那块石头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如同绒布般的深绿色苔藓。
这种苔藓只有在温泉出水口这种特定的高温高湿环境下才能生长。
青色的岩石……像衣服一样覆盖在上面……
郭漫脑中灵光一闪,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
古人起名往往形象而直观,什么“地皮菜”、“石蕊”,这“青岩衣”,会不会就是这种特以此地温泉为生的嗜热苔藓?
死马当活马医!
郭漫立刻蹲下身,拔出随身携带的采样刀,小心翼翼地刮下了那一层滑腻的深绿色苔藓。
“这是什么?”刚走出来的沈辞看着郭漫手里的那团“绿泥”,一脸嫌弃,“你打算给那坛泥敷个面膜?”
“这是它的‘起搏器’。”郭漫没空理会他的毒舌,转身快步走回石窟。
在顾岩和周培惊愕的目光中,她将那团苔藓揉碎,均匀地撒入了陶瓮之中。
一分钟,两分钟……
死寂。
就在沈辞准备开口嘲讽的时候,陶瓮深处突然传来“咕嘟”一声闷响。
紧接着,仿佛沉睡的巨兽苏醒,瓮内的泥浆开始剧烈翻滚,无数细密的气泡争先恐后地涌上表面,炸裂开来。
一股难以言喻的香气,瞬间在这个狭小的石窟内炸裂。
那不是单纯的酒香,也不是花香,而是一种极其霸道、醇厚,仿佛混合了大地深处岩浆与草木精华的奇特异香!
“活了!活了!”顾岩激动得胡子都在颤抖,“这就是‘龙气’!这就是郭家的魂啊!”
郭漫看着那沸腾的陶瓮,紧绷了十几小时的嘴角终于勾起一抹如释重负的弧度。
这一局,她赌赢了。
这股浓郁到近乎实质的异香,顺着通风口钻出石窟,乘着山风,在这个寂静的深夜里飘散出许远。
几百米外的灌木丛后。
正背着背篓、拿着手电筒寻找夜间开花药材的钱叔,狠狠地吸了吸鼻子。
“什么味儿?这么香?”
这老汉平时没什么爱好,就爱喝两口,这股子香味简直像钩子一样,勾得他肚子里的酒虫疯狂打滚。
他顺着香味,深一脚浅一脚地摸到了废弃道观的后山。
借着月色和洞口透出的微光,他看见了洞里的几个人影,还有那个正冒着热气的陶瓮。
钱叔眯起老眼,那个站在最中间的女人……怎么这么眼熟?
他猛地一拍大腿,这不是前两天电视上天天播的那个什么“弃妇翻身”的女老板吗?
叫什么郭……郭漫!
听说是个大财主,现在搞酒厂赚了不少钱。
“乖乖,大半夜的躲在这鬼地方炼丹呢?”钱叔虽然没文化,但人穷心眼多。
他眼珠子一转,想起白天在村头小卖部听到的广播,说是北方粮仓集团设立了什么“行业监督热线”,举报非法酿酒或者盗取商业机密有重奖。
这荒山野岭的,偷摸搞这么香的东西,肯定是那是啥……盗取国家资源!
钱叔咽了口唾沫,贪婪战胜了恐惧。
他掏出那个屏幕都裂了纹的智能手机,关掉闪光灯,对着洞口“咔嚓”拍了一张模糊不清的照片。
照片里,郭漫正对着陶瓮露出笑容。
随后,他哆哆嗦嗦地拨通了那个贴在村口电线杆上的举报电话。
“喂?是那个啥粮仓不?我要举报!有人在西山后头的破道观里偷东西!那是……那是那个电视上的女老板!哎哟那个味儿香得嘞,肯定是偷了你们的宝贝!”
与此同时,正在洞内盯着数据屏的沈辞,指尖原本在键盘上轻快跳动,突然停滞在了半空。
屏幕右下角的信号监测波段,突兀地跳起了一道红色的波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