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红色的波峰像是一根猝然勃起的中指,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刺眼。
沈辞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出一串残影,几秒钟后,一段经过降噪处理的音频从扬声器里传了出来,带着浓重的乡音和贪婪:“……那是那个电视上的女老板!哎哟那个味儿香得嘞……”
“呵,看来我们的保密工作输给了想要换二两烧酒钱的大爷。”沈辞摘下耳机,语调轻松,但眼神却冷得像冰,“定位显示在两公里外的村口。按照苏清那种控制欲极强的性格,她在附近肯定安排了机动队,最快四十分钟,最慢两小时,这地方就会热闹得像菜市场。”
周培脸色煞白,抱着那一坛刚有了动静的“宝贝”不知所措:“郭总,咱们撤吧?趁着夜色还能走小路……”
“撤?”郭漫借着屏幕的微光,看了一眼手表,时针指向凌晨两点。
如果现在跑,明天的新闻头条就是“郭玉春老板深夜盗窃被村民抓现行,仓皇逃窜”。
到时候,这坛子泥是神迹还是贼赃,全凭北方粮仓那帮人的嘴一张一合。
“不撤。”郭漫伸手理了理被山风吹乱的发丝,眼底的慌乱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踏入陷阱时的冷静,“既然客人要来,咱们这就把客厅收拾收拾,把茶泡好。”
她转头看向沈辞:“给省台的老赵打电话,就说这里有个关于‘古法微生物复原’的重大发现,独家新闻,让他带着直播车滚过来。另外,把咱们带来的采样器、标本袋都摆出来,越多越好。”
沈辞挑了挑眉,瞬间领会到了她的点,嘴角勾起一抹坏笑:“你是想把这里变成大型科普现场?行,我这就去摇人。顺便,我得给苏清准备一份大礼。”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原本充满玄学色彩的炼丹现场,被迅速改造成了严谨的科研阵地。
顾岩教授脱掉了那身像老农一样的旧夹克,换上了实验室带来的白大褂,胸前别着省农科院特级专家的工牌。
刚才还那是用来“养魂”的陶瓮,此刻被贴上了“第73号土壤活性样本”的标签。
凌晨四点,山路上传来引擎的轰鸣声。
不是一辆,而是一整支车队。
刺眼的远光灯像利剑一样撕裂了夜幕,将废弃道观前的空地照得亮如白昼。
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四个穿着黑西装、戴着耳麦的彪形大汉,紧接着,林波那张保养得当却写满傲慢的脸出现在灯光下。
在他身后,甚至还跟着两个扛着长枪短炮的自媒体记者,显然是有备而来。
“哟,这不是郭总吗?”林波皮笑肉不笑地走上前,脚下的皮鞋踩在碎石上发出咔哒咔哒的脆响,“大半夜的不在豪宅里睡觉,跑到我们北方粮仓的地盘上来挖土?怎么,郭玉春已经穷到连买土的钱都没有了?”
随着他的手势,身后的摄像机镜头迅速对准了郭漫和那个陶瓮。
直播间里虽然是大半夜,但因为挂着“豪门恩怨”和“商业抓捕”的标签,在线人数正在疯狂飙升。
郭漫没动,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正在记录着陶瓮的温度数据。
“林副总,说话要讲证据。”郭漫合上笔记本,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这里是公共荒山,什么时候成你们家后花园了?”
“哈!不见棺材不掉泪。”林波从随身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复印件,狠狠甩在郭漫面前的石头上,“看清楚了!这是民国九年立的地契,虽然那是老皇历,但我们在三个月前已经完成了产权追溯和矿产开发权的变更登记。这片山头,地下的石头,连同这里的空气,现在都姓苏!你现在的行为,是非法入侵商业禁区,涉嫌盗窃核心资源!”
闪光灯疯狂闪烁,记者的话筒几乎要怼到郭漫脸上:“郭女士,请问您是为了窃取竞争对手的资源才深夜至此吗?”“听说郭玉春资金链断裂,这是孤注一掷吗?”
就在林波以为胜券在握,准备挥手让保安上去抢那个陶瓮时,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突然炸响。
“胡闹!简直是胡闹!”
顾岩从阴影里走了出来,手里的老花镜气得直抖。
他指着林波的鼻子骂道:“我在省里搞了四十年的土壤微生物研究,还是头一次听说做科研叫‘盗窃’!你们这是在干扰国家级课题的采样工作!哪个单位的?信不信我明天就把投诉信拍到你们董事长桌子上!”
林波愣了一下。
他当然认识顾岩,这老头在业内那是泰斗级的人物,脾气臭是出了名的,谁的面子都不给。
“顾……顾教授?”林波的气焰矮了半截,但随即反应过来,冷笑道,“别拿科研当幌子。就算是科研,也不能在别人的私有领地上搞吧?这是法律问题,不是学术问题!”
“法律?”
一直靠在岩壁上玩手机的沈辞终于站直了身子。
他拍了拍西装上的灰尘,那动作优雅得像是在参加晚宴。
“正好,我也想和林副总谈谈法律。”沈辞手指轻轻一点屏幕,“就在三十秒前,各位媒体朋友的邮箱里应该都收到了一份来自省文化厅和文物局的联合批文。”
在场的记者们纷纷低头看手机,随即发出一阵难以置信的惊呼。
沈辞走到林波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头冷汗的副总裁:“根据《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法》,郭漫女士作为‘郭氏草木酿’的唯一传承人,已将这处作为核心技艺起源地的‘古法发酵遗址’申请了临时保护。批文显示,在考古鉴定完成前,以此处为圆心,方圆五百米内,禁止任何商业开发和破坏性活动。”
“林副总,你的矿产开发权,在‘文化遗产’这四个字面前,也就是张废纸。”沈辞笑得一脸灿烂,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现在,到底是谁在干扰谁?”
林波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死死捏着那份毫无用处的地契,指节发白。
直播间的弹幕瞬间反转:【卧槽!
反杀!】【这就是这就是文化人的商战吗?】【北方粮仓这是踢到钢板了啊!】
但这还不是结束。
郭漫走到还在直播的镜头前,整理了一下衣领。
她没有胜利者的狂喜,反而神色凝重,带着一种悲天悯人的肃穆。
“既然大家都这么关注,我也不藏着掖着。”郭漫指了指身后那个散发着奇异香气的陶瓮,“北方粮仓垄断了优质的高粱原料,试图以此扼杀郭玉春,扼杀所有中小酒厂的生路。他们想把酒变成奢侈品,变成资本的玩物。”
她顿了顿,声音清亮,穿透了山间的晨雾:“但我身后的这位顾教授,刚刚攻克了一项百年前的技术。这种复原的‘活化酒曲’,能够极大地提升普通粮食的出酒率和风味。也就是说,有了它,我们不需要天价的‘红缨子’,用普通的高粱,也能酿出顶级的好酒。”
林波猛地瞪大了眼睛,像看疯子一样看着郭漫。
这女人疯了?
这种核心技术说出来?
“我宣布,”郭漫直视镜头,目光如炬,“郭玉春将把这项技术的初代菌株,无偿通过省酿酒协会,向全国所有受原料价格打压的酒厂开放!下周三,我会公开举办技术分享会。”
死寂。
不仅是现场,连直播间的弹幕都停滞了一秒。
这不仅仅是掀桌子,这是直接把桌子给劈了当柴烧。
如果普通高粱能酿出好酒,那苏清手里屯的那几百吨高价红缨子,瞬间就会变成没人要的烂谷子。
“你……你这个疯子……”林波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他知道,完了。
北方粮仓的股价,明天开盘就会像瀑布一样崩盘。
东方既白,第一缕晨曦穿过云层,照在郭漫略显疲惫却挺拔的背影上。
林波的人灰溜溜地撤走了,像一群丧家之犬。
回程的车上,顾岩教授抱着陶瓮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
沈辞开着车,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闭目养神的郭漫:“这一招‘散财童子’玩得漂亮。既破了苏清的局,又买了全行业的人心。不过,这一夜折腾得够呛,回去得开瓶好酒庆祝一下。”
“不急。”郭漫没有睁眼,声音有些沙哑,透着一股难以察觉的寒意,“我有种感觉,事情还没完。”
车子驶入市区,繁华的早高峰已经开始。
当那辆黑色的越野车缓缓驶入郭家老宅那条幽静的梧桐大道时,郭漫猛地睁开了眼睛。
往日此时,老宅的铁艺大门应该已经敞开,张妈会在院子里洒扫,那条叫“大黄”的金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