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风静,津门新城的清晨依旧是老样子。天边刚泛起一层淡白,街道上的车流与人流渐渐多了起来,城市在一片熟悉的喧嚣里缓缓苏醒。
林砚换好一身干净的岗服,站在小区正门口的岗亭旁。晨风吹在脸上,带着一丝微凉,他下意识挺直腰背,目光平静地扫过进出的行人。脑子里还残留着昨晚的片段——苏晴泛红的眼眶、压着哽咽的低声倾诉、路边摊小桌上杯沿凝着的水珠。
他没多想,也没多回味。
成年人的世界里,谁都有撑不住的时候,不过是偶然碰上一个能放心说几句话的人而已。
他心里分得很清。
苏晴是合作伙伴,是能力出众、值得信任的同事,却不是他要动心、要牵扯的人。
更何况,他和田甜还没断。
从和她相处的点点滴滴,他一直都记在心里,从未想过三心二意。
只是这份清醒与笃定,并没有维持太久。
上午十点多,太阳渐渐升高,小区门口的人流多了起来。上班的、买菜的、看房的,人来人往,热闹不少。林砚守在岗位上,神色平静,脑子里却在默默过着最近几单的流程与分成。这是他第一次真正靠自己的渠道拿到完整的介绍费,比之前跟着中介分润要高出一大截,路子算是彻底走通了。
没过多久,售楼处的玻璃门被轻轻推开。
田甜从里面走了出来。
她今天没有像往常一样带着笑意跑过来,脸上没什么笑模样,眉眼间绷得紧紧的,和平常黏着他、依赖他的样子判若两人。她径直朝着岗亭方向走来,步子不快,却带着一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沉闷。
林砚心里微微一动,隐约察觉到不对劲。
田甜走到他面前,站定,没有多余的铺垫,直接开口,语气冷硬得像淬了冰:
“昨天晚上,你跟苏晴在路边摊喝酒了?”
林砚没有隐瞒,坦然点头:“她被同事造谣,心里不舒服,我陪了一会儿。”
“就只是陪一会儿?”田甜声音压得很低,眼底的不信几乎要溢出来,“咱们售楼处现在都传遍了,到处都在说你们俩关系不一般。”
“就是普通同事,真没别的。”林砚解释得很淡,语气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
田甜往前再走近一步,两人之间只剩下半步距离,她压着声音,语气里的委屈与火气交织在一起:“普通同事?一个女销售,长得好看,又是售楼处的销冠,大晚上不找别人,偏偏找你一个保安喝酒?林砚,你觉得这种话,我能信吗?”
林砚皱了皱眉。他本就不擅长哄人,更不擅长掰扯这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八卦流言,越解释越觉得无力,语气也不自觉淡了几分:“我都说了没什么,她就是工作上受了点气,跟我吐吐苦水而已。”
“受气?”田甜眼睛瞬间微微发红,声音控制不住地往上提了几分,“那我受气的时候呢?我受委屈的时候,你陪我喝过一次酒吗?我跟我妈吵架、一个人偷偷难受的时候,你听过我一句、哄过我一句吗?”
这话直直戳在了实处。
最近这段时间,林砚一门心思扑在跑盘、合作、开单、赚钱上,满脑子都是怎么把路子走稳、怎么多赚点钱、怎么在这座城市站稳脚跟。对田甜的情绪,他确实疏忽得厉害,很多时候连一句关心的话都想不起来。
田甜深吸一口气,努力压着眼底的湿意,把藏在心里最沉、憋了最久的一件事,直接抛了出来:“我妈本来就不同意我跟你在一起。她托人给我找了个本地的,有房有车,家庭条件比你好得多,让我去见面。我之前一直拖着,没同意,也没跟你说过。”
林砚抬眼,眼神猛地沉了一下,脸上第一次露出明显的波动。
“亏我还一直以为你是个老实人,一心一意,没想到你花花心思这么多,朝三暮四。”田甜看着他,声音轻轻发颤,却带着一股破罐破摔的赌气,“你能跟别的女人喝酒聊天到那么晚,我为什么不能去见别人?你要是不想和我处了,你就直说,用不着这么藏着掖着!”
“我不是那个意思。”林砚急忙开口,语气里终于多了一丝急切。
“那你是哪个意思?”田甜直直逼视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你连一句在乎都不会说,连一句‘别去’都不会讲。林砚,你是不是觉得,我怎么样、跟谁在一起,你都根本无所谓?”
林砚张了张嘴,喉结狠狠动了动,心里有话,却堵在胸口说不出来。
他性格本就沉稳内敛,不习惯低头,不习惯示弱,更不习惯把情绪挂在嘴上。憋了半天,最终只挤出一句干巴巴的话:“你别闹,真不是这个意思。”
“你别闹。”
这轻飘飘的三个字,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田甜忽然笑了出来,笑得发涩,笑得眼眶一点点湿润。
她不是真的想相亲,不是真的看上别人,更不是真的想分手。
她只是气他不在乎,气他不紧张,气他永远都这么轻描淡写,好像她所有的委屈,都只是无理取闹。
“好,我不闹。”她往后退了一步,狠狠抬手擦了擦眼角,声音平静得吓人,“那我就去见。人家条件好,对我好,我妈也满意。正好,我也想看看,是不是谁都比你强。”
林砚像是被她这句话钉在了原地。
怎么说?
说“别去,等我”?他拿什么等?一个月四千五的保安工资,还是那些说不清道不明、朝不保夕的“外快”?
说“我能给你好日子”?他连自己下个月住哪儿、母亲下个季度的药费在哪儿都没百分百把握。
田母尖利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炸开:“家是哪儿的?一个月挣多少钱?在城里买房了吗?”
每一个字,都是一把现实磨快的刀,把他那点可怜的自尊和虚妄的承诺,剐得干干净净。
他看着田甜通红的、带着决绝泪光的眼睛,里面映着自己模糊的影子——一个穿着廉价保安制服,除了“稳”和“可能”,什么都给不出的穷小子。
心疼吗?疼。但比心疼更清晰的,是一种冰冷的无力,和从这无力里猛然窜上来的邪火。
他逼着自己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喉咙里像是堵满了滚烫的沙砾,最终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林砚心里猛地一紧,指尖微微攥紧,却依旧没说出那句软话。
他稳,稳到近乎木讷,习惯把所有情绪都压在心里,不擅长表达,更不会低头挽留。
田甜看着他沉默的样子,眼底最后一点期待与光亮,彻底凉了下去。
她不再看他,抬手把手里一直拎着的保温桶往他怀里一塞,转身就走,没有回头,没有留恋,脚步干脆得像已经下定了某种再也不会更改的决心。
林砚站在原地,怀里抱着还带着体温的保温桶,心里第一次泛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闷。
他没做错什么,没背叛什么,没越界什么,可心口就是空落落的,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在刚刚那一瞬间,悄悄丢了。
不远处的售楼处门口,苏晴恰好送完客户走出来,一眼便看见了这一幕。
她站在台阶上,安静地看了几秒,眼神微微动了动,却没有上前,也没有开口打扰。
昨晚才跟林砚吐露过心事,她太清楚他是什么性子——稳、闷、嘴笨、不会表达,更不会哄人。眼前这场争吵与误会,她大概也能猜出七八分。
只是大家都在一个售楼处,抬头不见低头见,有些事,她不该参与,也不必靠近。
她只远远朝林砚轻轻点了一下头,便转身重新走进售楼部,把这片空间留给他们。
而躲在售楼部玻璃门内侧角落的两个女销售,将刚才这一幕从头到尾尽收眼底。两人对视一眼,嘴角不约而同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昨天没泼出去的脏水,今天显然又有了新的由头,新的谈资。
风再次掠过小区门口,卷起地上几片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飘远。
林砚站在岗亭边,慢慢松开手,打开保温桶。
里面是田甜早起特意给他做的菜,一荤一素,还冒着淡淡的热气,香气很轻,却刺得人心里发闷。
可他看着看着,忽然就没了半点胃口。
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
有些感情,经不起误会,更经不起沉默。
而有些路,一旦下定决心往前走,就注定要在一路上,丢下点什么。
他掏出手机,屏幕干干净净,没有消息,没有道歉,也没有挽留。
他轻轻按了一下锁屏键,将手机塞回口袋,重新站直身体,目光再次投向小区里进进出出的人流。
闹归闹,气归气,日子要过,钱要赚,路还要走。
只是这一次,他心里那点一直稳稳撑着的底气,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