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秋的雁荡山,层林尽染,红枫似火。
武林大会的高台就搭在雁回峰的峰顶,青石铺就的台面被秋风扫得干干净净。近百张木椅沿着高台两侧排开,坐的都是江湖上叫得上名号的人物——衡山派的掌门捋着山羊胡,青城派的长老捻着佛珠,蜀中唐门的少门主低头摆弄袖中暗器,偶尔抬眼,扫一眼对面的空位。
可没人有心思赏这满山红叶。
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高台正中央那把空着的檀木交椅上。那是武林盟主的位置。自前盟主云中鹤半月前“坐化”的消息传开,这把椅子,就成了整个江湖的烫手山芋。
“云盟主仙去,这盟主之位,总不能一直空着吧?”铁骨张率先打破沉寂。他是北方绿林的总瓢把子,四十出头,虎背熊腰,说话时声如洪钟,唾沫星子横飞,“依我看,论资历,论武功,这位置也该轮得到我老张头了!”
话音刚落,便有人嗤笑出声。
江南柳家的柳如风摇着折扇,白衣胜雪,眉目含笑,只是那笑意未曾到达眼底:“张总瓢把子说笑了。绿林的规矩,可管不到武林正道的头上。盟主之位,当以剑法论高低。柳某不才,愿讨教一二。”
“你——”铁骨张拍案而起,却被身旁的人拽住。
“二位莫急。”衡山掌门捋着胡须,不紧不慢地开口,“云盟主虽已仙去,可他的传人尚在。那位云姑娘,才是名正言顺的继任者。她若不来,咱们争来争去,岂不成了笑话?”
“云浅月?”唐门少门主终于抬起头,眼神里多了几分兴味,“她会来吗?”
“不好说。”青城长老摇头,“那姑娘性子野,不喜拘束。云盟主生前要将盟主之位传给她,被她一句‘没意思’回绝了。”
“不来最好。”铁骨张冷哼一声,重新坐下,“一个黄毛丫头,能有什么本事?不过是仗着云中鹤的名头——”
话没说完,一阵极轻的脚步声,顺着石阶传了上来。
不是草鞋踏石的粗粝,也不是锦靴落地的沉重。是绸缎擦过青石,是玉佩轻撞流苏,清凌凌的,像山涧的泉水,漫过所有人的耳际。
众人齐齐回头。
视线尽头,蜿蜒的石阶上,八抬大轿缓缓行来。轿身是紫檀木所制,雕着缠枝莲纹,四角悬着琉璃宫灯,灯上蒙着红纱,被秋风一吹,漾出细碎的光。抬轿的是四个青衣侍女,腰束玉带,步履稳如磐石,轿身竟无半分晃动。轿前另有两个侍女,各提一盏羊角灯笼,灯笼上只绣了一个字——云。
红纱轻垂,遮了轿内的光景。
可光是这阵仗,就足以让峰顶的群雄噤声。
铁骨张捏着鬼头刀的手紧了紧,喉结滚动了两下,没敢再出声。柳如风收了折扇,目光落在那顶轿子上,笑意敛去,眸色沉了沉。
轿子行至高台之下,稳稳停住。
轿帘被一只手掀开。皓腕如雪,腕间绕着一串赤金缠丝镯,随着动作,叮铃作响。
然后,一道红衣身影,从轿中缓步走出。
那是怎样的一身红?
不是新娘的嫣红,也不是宫墙的朱红。是烈火的赤红,是霜刃染血的红。窄袖短打,裙摆开叉至腰,露出线条利落的小腿。足蹬红缎面软靴,靴底绣着银线云纹。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剑鞘素白,只剑柄处坠着一缕红穗。
云浅月抬眼时,峰顶的风恰好卷着红叶扑来,掠过她的发梢。她的发未绾未束,只用一根红绳松松系着,垂在腰后。几缕碎发贴在颊边,衬得那张脸,艳若桃李,却又清冷似霜。
她没看两侧的群雄,也没看那把空着的盟主交椅,只是缓步走上高台,随手拂了拂衣摆上的落叶。
“方才听诸位议论。”她开口,声音清冽,像碎了的冰珠,一颗颗砸在青石台上,“都想要这盟主之位?”
没人应声。
她弯了弯唇角,目光扫过铁骨张:“铁总瓢把子,你想坐?”
铁骨张猛地抬头,对上她的目光,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竟硬生生后退了半步:“我、我只是说说……”
“你的鬼头刀,劈山砍树尚可。”云浅月打断他,语气漫不经心,“论剑法,我侍女春兰,三招之内可夺你兵刃。要试试吗?”
春兰站在轿旁,闻言微微欠身,神色平静。
铁骨张的脸涨成猪肝色,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应声。
云浅月的目光移向柳如风:“柳公子,你呢?回风剑耍得再好看,也只是花架子。真要打起来,我十招之内,便能卸了你的剑。”
柳如风的脸白了几分,强撑着笑道:“云姑娘好大的口气,江湖人讲究——”
“讲究动手不动口。”云浅月挑眉,右手微抬。
腰间的霜痕剑已然出鞘。
没人看清她是怎么拔剑的。只觉眼前白光一闪,那剑已在她的掌心。剑身不知是何材质,泛着一层淡淡的银光,出鞘时竟无半分声响,唯有一道冷冽的剑气,骤然席卷了整个峰顶。
秋风像是被剑气逼得顿住。漫天的红叶悬在半空,竟落不下来。
云浅月手腕轻旋,霜痕剑在她掌心打了个旋,剑刃擦过空气,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响。
她抬手,剑尖直指高台旁的一棵古松。
“霜痕。”
两个字,轻描淡写。
剑气破空而出,如一道银线,直刺古松。众人只觉眼前白光一闪——然后,什么都没发生。
古松依旧立在那里,枝叶纹丝不动。
铁骨张愣了一瞬,突然咧嘴笑出声:“哈!我还以为多厉——”
“咔嚓。”
轻微的断裂声从树根处传来。
铁骨张的笑声戛然而止。
那棵合抱粗的古松,从根部到树梢,齐齐断开。断口平整如镜,连一丝毛刺都没有。更骇人的是,断落的半截树干,竟稳稳地落在三丈外的空地上,未砸坏半片石阶,未扬起半分尘土。
全场死寂。
铁骨张的鬼头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浑然不觉。柳如风的折扇从手中滑落,扇骨断了两根,他也没去捡。唐门少门主捏着袖中的暗器,指尖发颤,那暗器险些脱手射出。
所有的江湖群雄,都看着那个红衣似火的女子。
云浅月收剑入鞘,依旧是无声无息。她拍了拍掌心的灰尘,目光扫过全场,唇角勾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盟主之位。”
她顿了顿,声音清冽如旧,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
“我不稀罕。”
她转身,朝轿子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
“谁想要,自己来拿。”
然后,弯腰进了轿。
八个侍女同时动作,四人抬轿,两人提灯,两人一左一右护在轿旁。八抬大轿缓缓起行,顺着石阶下山,红纱轻摆,渐行渐远。
直到轿子的影子消失在山道尽头,峰顶才有人敢喘气。
柳如风弯腰捡起折扇,指尖还在抖。他看着断成两截的扇骨,忽然自嘲地笑了一声:“回风剑……呵。”
铁骨张捡起鬼头刀,刀身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发干:“这他娘的……还是人吗?”
没有人回答他。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答案。
下山的轿子里,红烛高燃,暖香袭人。
云浅月靠在软榻上,指尖捻着一块玉佩。玉佩是羊脂玉所制,巴掌大小,触手生温,正面只刻了一个简单的“云”字。
这是师父云中鹤留给她的。
春兰端着一盏热茶进来,见她垂眸看着玉佩,轻声道:“姑娘,方才那招霜痕,可把那些人都镇住了。”
夏荷跟在后面,替她拢了拢身上的披风:“何止镇住。奴婢瞧着,铁骨张的刀都吓掉了,柳如风的扇子也摔断了。姑娘这一剑,够他们记一辈子。”
“记不记得,与我无关。”云浅月将玉佩收进衣襟,贴在胸口,语气淡了几分。
秋菊掀了轿帘一角,探头进来:“姑娘,师父的信,您还没仔细看呢。蓬莱仙岛远在东海,师父这一去,也不知何时才回。”
冬梅也凑过来:“是啊姑娘,师父临走前说,让您在足够强大之前,不要查身世。可您如今已是江湖第一人,还有什么是不能查的?”
云浅月没说话。
她从袖中取出一封素笺。笺纸是蓬莱岛特有的桑皮纸,上面是师父云中鹤的字迹,笔锋清逸,只写了寥寥数语:
“浅月吾徒:
蓬莱一去,归期未定。玉佩系你母族信物,好生保管。你身世之事,藏于刀光剑影之后,亦藏于人心鬼蜮之中。若要查,便先学会护己,护你想护之人。
切记——不要完全信任任何人。”
云浅月指尖拂过那行字,眸色渐深。
不要完全信任任何人。
包括师父吗?
她将素笺折好,收入袖中。抬眸时,目光无意间扫过轿窗外的山景。
暮色四合,远山如黛。在那山道的尽头,隐隐可见一座破败的庙宇,炊烟袅袅升起。
“那是哪里?”她随口问。
青竹正蹲在一旁整理药箱,闻言抬头:“回姑娘,是城南的破庙。听说前阵子来了一拨流亡的人,就住在那里。”
“流亡的人?”
“是。”紫藤从账本里抬起头,“听说是从北边来的,大靖国的人。领头的叫什么……裴烬?武安侯世子。他爹被诬陷通敌,满门抄斩,他带着残部逃出来的。”
云浅月原本漫不经心的目光,骤然一顿。
裴烬。
武安侯世子。
战场上,那个与她战成平手的银甲小将军。
“姑娘?”春兰见她神色有异,试探着唤了一声。
云浅月收回目光,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没事。”
她靠在软榻上,指尖轻轻叩着榻沿,节奏缓慢。
“春兰。”
“奴婢在。”
“去查一个人。”云浅月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武安侯世子,裴烬。我要知道他的一切——从七岁入京为质子,到如今流亡至此,一字不落。”
春兰愣了一瞬:“姑娘,您认识他?”
云浅月没答,只是转头看向窗外。
暮色里,那破庙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她忽然笑了一声,笑声清浅,像风过竹林。
“有意思。”
轿子行至山脚,停在一片枫林旁。
红枫似火,映着那顶紫檀轿,像一幅浓墨重彩的画。
云浅月掀起轿帘一角,望着那片红枫,忽然想起方才在峰顶,那些江湖人的嘴脸——贪婪、畏惧、谄媚、不甘。
都写在脸上,一览无余。
而那个裴烬呢?
战场上,他满眼都是恨意和不甘,却能在绝境中杀出一条血路。流亡至此,他还能打起精神,想着“娶她借势”这种馊主意。
有意思,真有意思。
她放下轿帘,靠在软榻上,阖上眼。
“走吧。”她轻声说,“回云梦阁。”
八抬大轿重新起行,缓缓没入枫林深处。
远处,破庙的炊烟依旧袅袅升起。庙中的人不知道,他盘算着要“娶”的那个女子,此刻正让人去查他的底细。
而更远的边境,密室里,无尘看着手中的密信,微微一笑。
“无名将军已入局。”他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它一点点燃尽,“好戏,要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