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云梦阁·师父留书
武林大会的喧嚣散得很快。
苍山坪上的人群如潮水般退去,只余满地狼藉——踩烂的落叶、丢弃的瓜果、还有几根折断的旗杆。云浅月坐回八抬大轿时,指尖还凝着方才震慑全场的霜痕剑意。轿帘落下,隔绝了那些敬畏又贪婪的目光,她才敛了眉眼间的张扬,靠在软榻上,阖眼歇了片刻。
“姑娘,喝口茶润润嗓子。”春兰递上一盏温茶。
云浅月接过,抿了一口,没说话。
轿辇一路向南,行了小半个时辰,终于在一座朱红大门前停下。门上匾额写着三个字:云梦阁。笔力遒劲,是云中鹤亲笔所题。
轿帘掀开,云浅月足尖点地,落于青石阶上。红衣曳地,如燃透的霞,衬得周遭雕梁画栋都失了颜色。
六位侍女早已立在阶前,身姿齐整,见她下来,齐齐行礼:“姑娘回来了。”
春兰上前半步,目光习惯性地扫过云浅月周身,确认无虞后,才退到一旁。她是六人里武功最高的,也是云中鹤亲自调教过的,最懂规矩。
秋菊捧着一盏热莲子羹迎上来:“姑娘折腾了一日,厨房温着羹汤,可要先垫垫?”
云浅月摆摆手,径直往门里走:“先放着。今日的事,都收拾妥当了?”
“回姑娘,”冬梅跟上来,她管着对外联络,消息最是灵通,“武林大会的场子已经清了,各门派的拜帖都收在书房。只是……”她顿了顿,压低声音,“方才有人来报,说那位裴公子还在阁外徘徊,似是想求见姑娘。”
云浅月脚步微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裴公子?哪个裴公子?”
夏荷性子最活,忍不住凑上来:“姑娘还装呢?就是今日替您挡刺客的那位呀!他抱着您的时候,耳根子红得快滴血了,在场的人都瞧见了!”
云浅月挑眉,没接话,只往书房方向走:“我去瞧瞧师父的东西。你们散了吧,有事自会唤。”
书房在云梦阁最深处,雕窗临着一池秋水。窗下摆着一张梨花木书桌,正是云中鹤往日坐卧的地方。
云浅月推门而入,空气中还留着熟悉的墨香,混着一缕淡淡的药草味——那是青竹常给师父备的凝神香。
桌案上,一方素笺压在青玉镇纸下,旁侧搁着一枚玉佩。
她走过去,指尖触上那枚玉佩。玉是上好的羊脂玉,巴掌大小,触手生温。正面只刻了一个字——“云”,笔画古朴,像是很久以前的样式。她翻过背面,什么都没有。
师父从未给过她这样的东西。
云浅月拿起素笺,展开。纸页还带着微微的潮意,想来是师父走前不久写的。墨字清隽,是云中鹤的笔迹:
“浅月吾徒:
为师去蓬莱仙岛寻一位故人,归期不定。你自幼性子烈,却也通透。武林盟主之位你不愿接,是对的——江湖这把椅子,坐上去易,坐得稳难。
此玉佩乃你母亲遗物。当年她托孤于我,只留了这一物。你总问身世,为师并非有意瞒你,只是这世间事,知晓得太早,未必是福。切记:在你足够强大之前,不要查。
江湖路险,人心叵测。不要完全信任任何人,哪怕是为师。但也莫要因这世道凉薄,便失了本心。你是云中鹤的徒弟,是云家的女儿,该有自己的活法。
若他日为师不归,云梦阁便交予你。六位侍女随你多年,可信,但不可尽信。
勿念。
云中鹤 绝笔”
字迹到最后,微微发颤。
云浅月捏着信纸,指节泛白。她自记事起便跟着云中鹤。他是师父,是舅舅,是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他教她剑法,教她毒术,教她识人辨心,却唯独对身世讳莫如深。
“母亲……”她低声呢喃,将玉佩贴在掌心。玉温沁入肌肤,仿佛能触到一丝遥远的暖意。可这暖意太薄,稍纵即逝。
师父说“不要完全信任任何人”。
包括他吗?
她在书桌前坐了许久。窗外的日影一寸寸西斜,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最后,她将信纸折好,收入暗格。玉佩则系在腰间,藏于红衣之下,贴着心口的位置。
“足够强大之前不要查……”她抬眼看向窗外,秋水粼粼,映着天边的残霞,“可师父,怎样才算足够强大?”
没有人回答她。
书房外的回廊绕着秋水,尽头是一处小花园。六位侍女聚在石桌旁,正低声议论着什么。
夏荷嗑着瓜子,眉飞色舞:“我跟你们说,今日那位裴公子是真豁得出去。刺客的刀都快贴到姑娘身上了,他愣是扑上去挡了一下。虽说那刺客是冲着姑娘来的,可他那样儿,倒像是真担心似的。”
秋菊斟了茶,皱着眉道:“长得倒是清俊,看着也不像奸邪之辈。可来路不明,姑娘心思深,可别被人骗了。”
紫藤撇撇嘴:“他今日还送了一把剑过来。我瞧了眼,剑身是普通镔铁,剑柄镶的玉也是下品,顶多值几百两银子。咱们库房里随便抽一把都比这强。想来也不是什么富贵人家的子弟。”
“姑娘的事,少议论。”春兰突然开口,声音冷冽。她是云中鹤亲自调教的,最懂云浅月的性子,知道姑娘看似随性,实则事事都看在眼里,容不得旁人嚼舌根。
冬梅放下手里的消息笺,压低声音:“话虽如此,可我查了。这位裴公子是前日才到的京城,自称是流落江湖的武人。可他这几日老在云梦阁周围转悠,早出晚归,怕不是真冲着姑娘来的?”
“冲着姑娘又如何?”
清冷的声音突然从回廊传来。六位侍女齐齐回头——云浅月不知何时已站在廊下,红衣半掩在廊柱后,眉眼含笑,却不见半分暖意。
侍女们连忙起身行礼:“姑娘。”
云浅月缓步走来,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冬梅身上:“他想转,就让他转。我倒要看看,一个流亡的敌国小将军,能在我云梦阁外转出什么花样来。”
这话一出,众人皆是一惊。夏荷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被春兰暗中扯了扯衣袖,把话咽了回去。她们只知道裴烬来路不明,却不知姑娘早已摸清了他的底细——武安侯世子,裴霄的儿子,那个在边境与她战成平手的裴家军小将军。
云浅月走到石桌旁,拿起紫藤方才说的那把剑。指尖抚过剑身,触感粗粝,确实是凡品。可她认得这剑的制式——是裴家军特有的样式。剑柄处本该刻着“裴”字的地方,有明显的磨痕。
她勾了勾唇角,将剑丢给紫藤:“收起来吧。他既想演英雄救美的戏码,我便陪他演下去。只是这戏怎么唱,得由我说了算。”
秋菊端上莲子羹:“姑娘,先用点东西吧。您从早上到现在还没进食呢。”
云浅月接过玉碗,舀了一勺。莲子清甜,却压不住心底的沉郁。师父走了,留下身世的谜团。裴烬来了,带着不明的目的。而武林大会上那批刺客,处处透着刻意——像是有人故意把裴烬推到她面前。
她抬眼望向窗外。秋水粼粼,映着残霞,像极了战场上染血的残阳。
“春兰,”她忽然开口,声音淡得像一片落叶,“去查一查今日刺杀我的那些人。是不是血影楼的。”
春兰躬身:“是,姑娘。”
“还有,”云浅月又道,“盯着裴烬。他想查云王府的事,就让他查。我倒要看看,他能查到多少。”
冬梅一愣:“姑娘知道他查云王府?”
“他那点伎俩,还不够看。”云浅月轻笑,眼底却无笑意,“萧衍请我做无名将军,本就藏着算计。如今裴烬凑上来,倒是有趣。这盘棋,越来越热闹了。”
青竹一直没说话,此刻低声道:“姑娘,师父走前曾让我备过蓬莱仙岛的药草,说那边湿气重,怕是要久居。只是……蓬莱仙岛向来只有传说,真有此地?”
云浅月垂眸,看着碗中沉浮的莲子:“师父既说去了,便定有去处。他护了我二十年,如今该我自己走了。”
她喝完最后一口莲子羹,将玉碗搁在石桌上,起身往回廊外走。红衣掠过廊下的风铃,叮铃作响,惊起池中的锦鲤,搅碎一潭秋水。
“告诉外面的人,”她的声音飘在风里,轻描淡写,“裴公子若想求见,就说我累了,不见。”
她顿了顿,没有回头。
“至于他想查的事,让他查。等他查到真相那日——”
风铃又响了一声。
“我倒要看看,他是跪着求我,还是拔剑杀我。”
六位侍女立在原地,看着那道红衣消失在回廊尽头。如火,如焰,步步生风,竟让人想起武林大会上那句“盟主之位,我不稀罕”的轻狂。
春兰最先回神,沉声道:“都散了吧。按姑娘的吩咐做。记住,今日的话,谁也不许外传。”
夏荷吐了吐舌头,小声嘟囔:“姑娘这是要把裴公子拿捏在手心里?”
春兰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她望向书房的方向,想起方才姑娘从那里出来时,腰间多了一枚玉佩。那是她从没见过的物件。
但她什么都没问。
姑娘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