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倒退至数月前。
彼时,裴烬还是武安侯世子,驻守边疆。而云浅月,还在云梦阁中研读师父留下的医书,尚未踏足雁荡山。
朔风卷着黄沙,打在破旧的旌旗上,发出猎猎的声响。
裴烬勒住马缰,玄色披风被风扯得翻飞,露出底下染了血污的劲装。他身后跟着数十骑残部,人人面带疲色,甲胄上满是刀痕箭孔,连胯下的战马,蹄铁都磨得见了底。
这是离开故国的第七天。
他们一路奔逃,不敢走官道,只能绕着荒郊野岭走。渴了喝溪涧水,饿了啃干硬的麦饼,连歇脚都要轮班放哨——皇帝裴铮的追杀令还悬在他们头顶,像一把随时会落下的刀。
裴烬抬眼望向远方。天地间是望不到头的枯黄,只有天边一抹淡青色的轮廓——那是萧国的方向。他的指尖抵在腰间的烈阳枪枪柄上,枪柄被磨得温热,却烫不热他凉透的胸腔。
“门主。”
周虎催马上前。他是裴烬最信任的亲卫,脸上一道刀疤从眉骨划到下颌,此刻声音沉得像压了石头:“兄弟们都撑不住了,要不找个破庙歇半宿?”
裴烬没回头,只低低“嗯”了一声。
他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却掩不住肩头的踉跄——那是回京时被追杀留下的箭伤,还没好透,一扯就钻心地疼。陈策扶了他一把,这位素来沉稳的谋士叹了口气:“门主,您也得歇着。仇要报,但身子不能垮。”
裴烬推开他的手,走到一棵枯树下坐下,背靠着粗糙的树干,闭上眼。黄沙落在他的睫毛上,他没去拂。
脑海里却翻江倒海。
那些血淋淋的画面,又一次涌了上来。
边疆的风,比流亡路上的更烈。
那时他还是武安侯府的世子,刚在边境打了场胜仗,斩了敌国三员大将,正带着部下调侃副将周泰的箭法“还是不如当年”。营帐外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是京城来的信使,捧着明黄的圣旨,脸色冷硬得像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武安侯裴霄通敌叛国,罪证确凿,着即满门抄斩。其世子裴烬,驻守边疆,疑有同谋,着即押解回京,候审发落。钦此。”
信使的声音落下,整个军营都静了。
裴烬手里的酒碗“哐当”砸在地上,酒液溅了一地。他几步冲上去,一把攥住信使的衣领,目眦欲裂:“你说什么?!我父亲镇守边疆三十年,杀敌无数,怎么可能通敌?!”
信使被他掐得脸色发白,却梗着脖子:“裴将军,圣旨已下,岂容你质疑?”
“放屁!”裴烬一拳砸在旁边的兵器架上,长枪短刀震得哗哗作响,“我爹是什么人,我比谁都清楚!这圣旨是假的!是裴铮那个昏君听信谗言!”
“将军!”副将周泰冲上来拉住他,眼眶红得吓人,“您冷静点!您现在冲回京城,就是自投罗网!侯爷还在牢里,您要是没了,谁给侯爷翻案?”
裴烬甩开他的手,眼底的红血丝像要渗出血来:“翻案?我爹马上就要被斩了!我不回去,看着他死?!”
他不顾所有人的阻拦,翻身上马,只带了两骑亲卫,连夜往京城赶。烈阳枪斜挎在身后,枪尖的寒光映着夜色。
马蹄踏碎了沿途的月色,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回去,救爹,救娘,救妹妹。
他不知道,身后周泰站在营门口,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悄悄退到了阴影里。阴影中似乎还站着一个人,周泰对着那人递了个眼神,点了点头。
那一幕,裴烬没有看到。
京城的城门,比边疆的关隘更难进。
城门口贴满了他的画像。“叛臣世子”四个大字,刺得他眼睛生疼。他把战马藏在城外的乱葬岗,扒了件乞丐的破衣裳裹在身上,脸上抹了污泥,混在流民里往城门挪。
守城的士兵拿着画像,一个个核对。目光扫到他身上时,他攥紧了藏在袖中的短刀,手心全是汗。
“去去去!臭要饭的,离远点!”士兵嫌恶地踹了他一脚,捏着鼻子挥手,“这味儿,熏死人了!”
他忍着疼,佝偻着背往后退。眼角的余光瞥见几辆粪桶车正往城里送,车夫骂骂咧咧地给士兵塞了几个铜板,士兵捏着鼻子摆手放行。
那一刻,他几乎没有犹豫。
等粪桶车走到僻静处,他趁车夫不注意,掀开车后的挡板,钻了进去。
粪水的恶臭瞬间将他包裹。黏腻的秽物沾在他的衣袍上、脸上,甚至钻进了他的口鼻。他死死咬着牙,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却硬生生压了下去。
武安侯府的世子,何曾受过这样的屈辱?
可他不能吐,不能动,甚至不能皱眉。因为他知道,这肮脏的粪桶车,是他唯一能进京城的路,是他能见家人最后一面的希望。
车轮辘辘,穿过繁华的街道,穿过熟悉的长巷。离侯府越近,他的心就越沉。
远远地,他看到武安侯府的匾额被摘了。府门大开,地上是未干的血迹,几个官差正扛着尸体往外拖。那熟悉的衣料,是母亲常穿的素色锦缎。
他的眼前一黑,差点栽进粪水里。
他不敢去侯府,只能凭着记忆,绕到皇宫的侧门。
太后是他的亲祖母,最疼他和妹妹。只要见到太后,总能想办法救妹妹。他摸出藏在鞋底的短匕,撬开了宫墙下的一道暗门——那是他少年时和太子裴琰偷偷出宫的路,如今却成了他唯一的生路。
冷宫的方向一片死寂,只有太后的长乐宫还亮着灯。
他贴着墙根走,避开巡逻的侍卫,终于翻进了长乐宫的后院。窗纸被风吹得微动,里面传来妹妹压抑的哭声,还有太后气若游丝的说话声。
“……昭儿,别怕……你哥会来的……”
他推开门。
太后躺在床上,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妹妹跪在床边,凤冠霞帔已经穿在了身上——那是和亲的嫁衣,红得刺眼。
“祖母!”裴烬扑到床边,膝盖重重砸在地上,发出闷响。
太后听到他的声音,费力地睁开眼。枯瘦的手伸过来,抓住他的手腕,力气却大得惊人:“烬儿……你终于来了……”
“祖母,我来晚了……”他的眼泪砸在太后的手背上,滚烫的,“我这就带您和妹妹走,我们逃出去,去边疆,去任何地方!”
“走不了了……”太后摇了摇头,气息越来越弱,“裴铮那孩子……被人蒙了心……你爹他……刚正了一辈子,却栽在了小人手里……”
“谁?是谁陷害我爹?”裴烬攥紧她的手,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太后的眼神涣散,看向窗外的夜色:“背后……有人……不是裴铮……是更深的人……”
她的手指用力攥了攥他的手腕,像是要把最后的力气都传给他:“烬儿,答应祖母……藏起来……别露面……一定要翻案……保住昭儿……”
话音未落,太后的手猛地垂了下去。眼睛还睁着,望着他的方向,满是不舍。
“祖母——!”
裴烬的喊声撞在空荡荡的宫殿里,碎成一片。妹妹扑过来抱住他,哭得浑身发抖:“哥,太后娘娘被灌了毒药……他们说,要是我不答应和亲,就把太后的尸体扔去乱葬岗……”
他看着妹妹身上的嫁衣,看着她哭红的眼睛,心如刀绞。
和亲的前一夜,长乐宫的灯亮到天明。
妹妹换下了嫁衣,穿了件素色的襦裙,坐在窗边,给他包扎肩上的箭伤。她的手很稳,不像个十七岁的姑娘,眼神里却满是超出年龄的平静。
“哥,我知道你想带我走。”她轻声说,指尖触到他的伤口,他疼得抽气,她却没停,“但你身上有伤,外面全是追兵,我们逃不出去的。”
“昭儿,哥就是拼了命,也不会让你去和亲!”裴烬抓住她的手,语气斩钉截铁。
妹妹摇了摇头,抬眼看他。眼底没有泪,只有一种近乎决绝的坦然:“哥,我知道和亲是什么下场。那老皇帝已经六十了,后宫里全是算计。我去了,未必能活过三年。”
裴烬的心脏像被一只手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但如果我的死,能换边疆几年太平,能让你有机会逃出去,有机会给爹娘翻案——”她笑了笑,伸手擦去他脸上的泪,“我愿意。”
“哥,武安侯府不能绝后。你要活着,要报仇。要让那些陷害我们家的,血债血偿。”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边疆的百姓,已经打了太多年的仗了。我不想再看到有人像我们一样,家破人亡。”
天亮时,宫门外传来了鼓乐声。那是来接亲的队伍。
妹妹重新穿上凤冠霞帔,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哥,别送。忘了我,好好活着。”
他躲在假山后,看着那顶鲜红的花轿被抬出宫门,看着妹妹的身影消失在长巷尽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顺着指缝流下来,他却浑然不觉。
那一刻,他恨透了裴铮,恨透了那些陷害武安侯府的人,更恨自己的无能——连自己的妹妹都护不住,算什么将军,算什么世子?
他转身离开京城,走的还是那道暗门。
只是这一次,身后的京城,成了他此生最不愿回首的地方。
回忆戛然而止。
裴烬睁开眼。眼角的湿意早已被风沙吹干,只留下一片涩意。他抬手抹了把脸,看向围过来的部将——周虎的刀疤绷得紧紧的,陈策皱着眉,李敢攥着拳头,王七拄着断枪,眼神里全是不甘。
“门主,”陈策蹲下身,声音压得很低,“咱们接下来去哪?总不能一直这么流亡下去。”
裴烬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黄沙,望向萧国的方向。那里的天色,似乎比这边亮一些。
“听闻萧国有个江湖第一人,叫云浅月。”他的声音很沉,听不出情绪,“她师父云中鹤刚坐化,江湖大乱。她正在开武林大会,争盟主之位。”
周虎愣了愣:“门主想娶她?那可是江湖第一人,心高气傲得很,能看上咱们这群败兵?”
裴烬沉默片刻,伸手握住烈阳枪的枪柄。枪尖的寒光映在他眼底,那里有恨,有隐忍,却唯独没有少年人的意气风发。
“不是为了娶她。”他说,“是为了借她的势。”
陈策的眼睛亮了:“懂了。门主是想——利用她的江湖势力,招兵买马,积蓄力量。将来杀回京城,给侯爷翻案。”
裴烬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知道云浅月。
边境那场仗,他曾与一个戴青铜面具的“无名将军”战成平手。那人的身手,凌厉得像淬了冰的霜。江湖上能有这般身手的,除了云浅月,再无第二人。
他以为,这只是一场各取所需的利用。他借她的势复仇,她或许能从他这里,得到些边境的消息,或是朝堂的便利。
他不知道,前方等待他的那个红衣张扬的女人,就是那个与他在战场上交手的无名将军。
他更不知道,这个“利用”的念头,会在日后化作最锋利的刀,一刀刀剐在他的心上。
“走。”裴烬翻身上马,烈阳枪直指前方,“去云州界。去见那个云浅月。”
长风门的残部应声上马,马蹄再次扬起黄沙,朝着大萧的方向而去。
远处,一块斑驳的界碑从风沙里露出来,上面刻着三个字——
云州界。
那是云王萧衍的封地。是云浅月的主场。也是裴烬此生爱恨的开端。
他勒住马,回头望了一眼来时的路。
故国的方向,早已被黄沙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