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侧妃
夜色沉沉,宋府内,灯火摇曳。
尔初候在床榻边,布料剥离的瞬间,她的呼吸也随之一滞——
衣襟之下,皮肉翻卷,锁骨处的血洞狰狞地敞开着,鞭伤叠着鞭伤,烙痕压着烙痕,几乎找不到一处完好的地方。
府医将绷带浸入乌沉沉的药盏,药汁的苦涩在锦帐中萦绕盘旋,金疮药一点点按进伤口,宋栩的脸色愈发惨白,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将散落的鬓发浸得透湿。
“宋栩...”
尔初轻声唤他,一颗心疼的几乎破碎。
榻上的人微微侧首,密集的痛意让他昏沉着说不出话。
这样的折腾持续到半夜,宋栩还是喂不进药,意识也不清明。
尔初伸手探了探,依旧滚烫地惊人,她拧了沾过草药的湿帕子,覆上他的额头,又取来干巾蘸了温水,轻拭他颈间的冷汗。
“冷...好冷...”
宋栩低喃着,声音哑地不成样子。
尔初俯下身,掖好被角,握着他的手贴上脸颊,连声哄道:
“不怕,药效上来就不会冷了,我在这里,我陪着你。”
夜更深了,窗外雨声暂歇。
屋内换上一盏新烛,火光映出她疲惫的眉眼,她就这样守着,换了整宿的棉帕。
天将亮时,宋栩的高热终于退下,他费力的抬开眼,一片模糊中,指尖触到尔初的衣袖。
“宋栩,你醒了。”她有些欣喜,却又因为他的虚弱而小心翼翼,再次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确认高热退去,才宽下心来。
“还疼吗?”尔初望着榻上呼吸微弱的男子,只恨不能将那些伤痛都渡到自己身上。
宋栩的视线慢慢聚焦,他轻轻摇了摇头,喉间微哽:“我没事,怎么没去休息,一直守在这里,傻不傻。”
尔初抬起手,温柔地拨开宋栩额前的碎发,泪眼朦胧:“我不走,我怕你醒来找不到我。”她的指腹揉过宋栩的眉心,声音低的像是梦呓:“宋栩,这一路上我都在害怕,如果你真出了事,我会崩溃的,你知不知道我有多爱你......”
“宋栩,我真想杀了他们......”
少女倔强地抿着唇,泪水浸润目光,落在他们交叠的双手。
门外,晨雾熹微,云渺扇着药炉,卫长寻负剑候在院内,日光跃过云层,碎成千万缕金线,将此刻的相依,细细缠绕,慢慢定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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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数日里,宋栩都在府内静养,伤情虽重,但好在他自幼习武,细细将养了几日便恢复得差不多了。
这日,辰时刚过,尔初正在为他束发,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都护,宫里来旨意了。”卫长寻的通报声在门外响起。
庭院中,宣旨太监捏着细嗓,密织龙纹的卷轴在他手中展开。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宋氏之子忠勇可嘉,于国有功,今特封为平阳王,赐居平王府,食邑三千户,以彰其功。”
宋栩跪地接旨,脊背挺直如松。
太监顿了顿,眼角浮起微妙的笑纹,继续念道:“然宋氏一族贪污之罪,虽经查证,仍有失察之责。念其功勋,免死罪,全族除平阳王,一律革免爵位,流放漠北,永不得回京。”
“臣,谢陛下...”
太监露出森然的笑容,急急地出声打断宋栩:“王爷,可先别着急谢恩,这后头还有更大的恩典呢。”
说着,他从身后拿出另一卷圣旨,眼神轻蔑:
“平阳王年已及冠,当婚配以安家室,今赐婚车师国国主之女库尔班·尔初为正王妃,于下月十五完婚。
然,皇室血脉不可轻忽,泽茂郡主温婉贤淑,特赐平阳王为侧妃,与王妃同日入府,以全皇家体统。
钦此!”
太监合上卷轴,略过宋栩,径直走向尔初,皮笑肉不笑地说:
“王姬莫恼,这也是陛下的一番心意,王爷如今贵为皇亲,自然该有匹配的身份。”
宋栩没有接旨,只是缓慢地站起身,双拳紧握,面色十分难看。
尔初望着那卷明黄色的圣旨,眼底暗流涌动。
“库尔班·尔初,领旨,谢圣上恩典。”
过了许久,她利落地起身,代替宋栩接下这道旨意,她知道,这是永国皇帝的敲打,利用宋氏一族的性命,来换她的妥协。
事到如今,不论是荣华还是枷锁,他们都没得选。
而她,不愿让宋栩为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