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英雄救美·一眼万年
晨雾还未散尽,青阳城的石板街浸着微凉的水汽。
裴烬立在街角的老槐树后,玄色衣袍的下摆扫过沾露的石阶,目光沉沉落在不远处的朱红大门上——那是云梦阁,云浅月在城中的落脚处。
周虎低着身凑过来,气息压得极轻:“门主,都安排好了。血影楼的人扮作山匪,辰时三刻会在往观音庙的山道拐角动手。”他顿了顿,补了句,“都是些练家子,演得够真,但绝不会伤着那位云姑娘。”
裴烬指尖摩挲着腰间烈阳枪的枪缨,金属的凉意渗进掌心。他抬眼,望向云梦阁的大门,喉结滚了滚:“她真的会走这条路?”
“情报说,云姑娘每月初三都会独自去城外的观音庙上香,从不改期。”周虎答得笃定,又忍不住劝,“门主,这招‘英雄救美’虽险,但只要能搭上她的线,凭她江湖第一人的名头,咱们在青阳立足、甚至回大靖翻案,都能快上许多。”
裴烬沉默片刻,松开枪缨时指节泛白。他不是不知道这计划的功利,可想起武林大会上那抹张扬的红衣,想起她轻描淡写说“盟主之位我不稀罕”时的模样,心头竟莫名窜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躁意。
“那就……赌一把。”他终是沉声道,转身隐入巷弄的阴影里。
辰时刚过,云梦阁的门开了。
云浅月一身月白襦裙,外罩薄纱披风,乌发松松挽了个髻,只簪了支素银簪子。褪去了武林大会上的张扬,竟显出几分清柔来。她只带了春兰一人,脚步轻快地踏出门槛,往城外方向走。
春兰紧随其后,手按在腰间的软剑上,目光警惕地扫过两侧的屋檐和巷口:“姑娘,今日只带奴婢一人,是不是太冒险了?往常至少会带四个护卫的。”
云浅月抬手拂去肩头沾的晨露,唇角勾着散漫的笑:“上个香而已,又不是去打打杀杀。观音庙的香火素来清净,能有什么事?你一个人,够了。”
她语气轻描淡写。可春兰知道,自家姑娘看着随性,实则心思细如发丝。既这么说,定是有十足的把握。只是多年的护主习惯,让她依旧不敢放松,目光将周遭的动静尽收眼底。
两人行至山道拐角,青石板路渐渐变窄。两侧是一人高的荒草,风一吹,草叶簌簌作响。
就在这时——
“咻”的一声破空响,四道黑衣蒙面的身影陡然从荒草里窜出。手中长刀寒光凛凛,直指向云浅月。招式狠戾,竟是招招致命。
春兰瞳孔一缩,正要拔剑护主,却见云浅月的指尖已触到了袖中藏的霜痕剑剑柄——她的剑,向来藏在最顺手的地方,只待出鞘。
可就在她要出手的刹那,一道玄色身影比她更快。
裴烬如离弦之箭般从斜刺里冲出来。烈阳枪横空一扫,“铛”的一声,硬生生挡开了劈向云浅月的长刀。另一柄刀擦着他的手臂划过,锋利的刀刃撕开衣料,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染红衣袖。
他甚至没顾上看伤口,只回头,对着云浅月低吼了一句,声音带着战场磨砺出的粗粝:“躲我身后!”
云浅月的动作顿住了。
这声音……有些耳熟。
裴烬护着她且战且退,很快退到旁边的窄巷里。巷子逼仄,刺客一时无法合围,只能轮番上前。他将云浅月圈在怀里,后背抵着冰冷的墙,烈阳枪舞出密不透风的枪影,将所有攻击都挡在外面。
云浅月被他圈在方寸之地,后背贴着他的胸膛,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每一次呼吸的起伏。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硝烟味——那是只有常年征战的将士才有的气息,混着一点松墨香,竟意外地不违和。
她抬眼,想看看这个突然出现的“救命恩人”究竟是谁。
视线撞进那双深邃的眼眸时——
云浅月的瞳孔骤然缩紧。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漏跳了一拍。
是他。
那张脸。这双眼睛。
哪怕换了衣衫,哪怕没穿铠甲,她也绝不会认错。
战场上,那个戴着玄铁面具、手持烈阳枪,与她战了三百回合不分胜负的裴家军小将军!那个让她在阵前忍不住暗赞“好枪法”的对手!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认出她了吗?
他刻意接近,是为了什么?复仇?还是另有图谋?
无数念头在脑海里炸开,快得让她几乎来不及梳理。可只一瞬,她便定了神。
——既然他想演一场英雄救美的戏码,那她便陪他演下去。
看看这位敌国的小将军,到底想玩什么花样。
恰在此时,一名刺客的长刀再度劈来。裴烬侧身去挡,手臂上的伤口被扯动,闷哼了一声。
云浅月顺势往前一倾,整个人几乎贴进他怀里,脸颊堪堪擦过他的下颌。温热的呼吸拂在他的颈侧。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按在他的唇上。
力道轻柔,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声音软得像山涧的溪水,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惶与依赖:
“嘘,别说话……让我多靠一会儿。”
裴烬整个人都僵住了。
怀里的人温软得像一团云,淡淡的栀子香裹着她的气息,钻进他的鼻腔,钻进他的五脏六腑。让他握枪的手都微微发颤。
大脑一片空白。
方才还清晰的战术、计划,此刻全都散了。只剩下她按在他唇上的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烫得他心口发麻。
他甚至忘了格挡下一刀。还是云浅月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他才仓促回神,挥枪挡开,却已是险象环生。
而他自己都没发现——
耳根早已红透。
从耳根一路蔓延到脖颈,像是淬了火的红,藏都藏不住。
云浅月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心底冷笑一声,面上却越发柔弱。她借着巷子里的颠簸,像是站不稳一般,手从他的胸前滑下,看似不经意地扶了一把他的腰侧。
指尖触到一个硬物。
是军中制式的透骨钉。棱角分明,位置也正是大靖将士惯常佩戴暗器的地方。
她太熟悉这个了。战场上从大靖士兵身上缴获的透骨钉,能装满整整一个木箱。
果然是他。
云浅月的眸色沉了沉,手上却更软,甚至往他怀里缩了缩,像是真的被吓坏了。声音带着细微的颤音:“公子……我好怕。”
裴烬低头看她。
她的眼睫微微颤抖,像受惊的小鹿。那双平日里张扬锐利的眸子,此刻蒙着一层水汽,竟让他生出几分无措来。
他想推开她,想记起自己的计划。可看着她这副模样,竟怎么也狠不下心。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春兰焦急的喊声:“姑娘!姑娘你在哪儿?”
刺客们对视一眼。为首那人虚晃一招,随即打了个手势。四人齐齐后撤,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荒草里,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裴烬正要提枪去追,手腕却被云浅月拉住了。
她的手指纤细,却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力道。她仰头看他,眼底还盛着未散的惊惶:“别追了……我怕。”
他低头,撞进她湿漉漉的目光里。
所有的战意和算计,竟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他愣在原地,看着她泛红的眼角,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胀得有些疼。
“姑娘!你没事吧?”
春兰终于冲了进来。一眼便看到云浅月拉着裴烬的手腕,也看到了裴烬手臂上的伤。她当即警惕地挡在云浅月身前,手按在剑柄上,看向裴烬的目光满是审视。
云浅月松开手,轻轻整理了一下微乱的鬓发。她敛了眸中的所有情绪,只剩下恰到好处的感激,微微屈膝,行了个礼:
“多谢公子救命之恩。敢问公子尊姓大名?”
裴烬回过神,迅速敛了心神,抱拳回礼。他刻意压着声音,用了早已备好的化名:“在下长风,不过是江湖散人。姑娘不必多礼,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罢了。”
“长风公子。”云浅月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我记住了。改日定当备上厚礼,登门致谢。”
“不必麻烦。”裴烬避开她的目光,不敢再看那双似笑非笑的眸子,只觉得耳根又开始发烫,“姑娘无事便好,在下还有事,先行告辞。”
说罢,他略一拱手,转身快步离开。甚至不敢回头多看一眼。
直到走出巷口,他才靠在墙上,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唇——
那里似乎还留着她指尖的温度。烫得他心跳如鼓。
他暗骂自己没出息,却又忍不住回头,看向巷子里那抹月白的身影。
心头乱成一团麻。
巷子里,云浅月看着那道仓促离去的背影,唇角的笑意慢慢敛去。
春兰低声问:“姑娘,这个长风……来路不明。奴婢看他的身手,不像是普通的江湖散人,倒像是……军中之人。”
“嗯。”云浅月应了一声,目光沉沉地落在他消失的方向。
她抬手,指尖捻了捻——方才触到透骨钉的那只手。那棱角的触感还留在指腹上,清晰得像刻进去的。
“去查查这个人。”她的声音淡下来,听不出情绪,“查他的底细,查他来青阳的目的,查他身边的所有人。”
春兰一愣:“姑娘怀疑他?”
云浅月没答,只是抬手拂去肩上的草屑,转身往观音庙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道玄色的身影早已没了踪影。可那双藏着复杂情绪的眼眸,那个红透的耳根,那片刻的失神和慌乱,却清晰地印在她的脑海里。
她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轻声自语,像是说给春兰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长风?裴烬……”
她顿了顿,眼底的锋芒一闪而逝。
“有意思。这青阳城,怕是要热闹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