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送剑·融了打农具
三日后,长风门临时安置的院落里,紫藤花开了满架。
裴烬指尖抚过剑鞘上暗刻的云纹——那是北境独有的锻造纹路。这柄“寒霜”剑,是他从随军行囊里翻出来的旧物,算不上稀世珍品,却胜在材质上乘。更重要的是,剑名带“霜”,总能和她的“霜痕”沾些边。
周虎挠着后脑勺,粗声粗气地开口:“门主,送把剑就够了?那可是江湖第一人云浅月,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别说一把北境的剑,就是把皇宫里的镇国刀送过去,怕是也入不了她的眼。”
陈策手里捏着枚算筹,闻言抬眼:“送礼不在贵重,在心意。那日门主替她挡了刺客的刀,送剑既是答谢救命之恩,也是投其所好——江湖人,谁不爱好剑?”
裴烬收回手,指腹摩挲着剑鞘冰凉的触感。脑海里不自觉晃过那日的画面:她跌进他怀里,带着淡淡的冷香,指尖按着他的唇,低声说“嘘,让我多靠一会儿”。
他的耳根又开始发烫。
“我知道。”他声音沉了沉,眼底掠过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认真,“她若收了,就是给我继续来往的机会;她若不收……那就再想别的办法。”
陈策点头:“门主英明。不过依我看,云姑娘不是那种轻易被打动的人,门主得有心理准备。”
裴烬握着剑的手紧了紧,抬眼望向云梦阁的方向。
日光穿过院中的梧桐叶,落在他脸上。映得他眼神坚定,也映得那抹不自觉泛红的耳根,无处躲藏。
云梦阁的朱漆大门外,裴烬刚站定片刻,门内就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夏荷是第一个瞧见他的。小姑娘眼尖,扒着门扉看了一眼,立刻转身往内院跑,清脆的声音穿花拂柳,一路飘进书房:
“姑娘姑娘!那个裴公子又来了!就是前几天英雄救美那个!”
秋菊端着刚沏好的菊花茶跟在后面,闻言打趣:“急什么?带什么礼物了没有?总不能空着手来吧?咱们姑娘虽说不缺东西,但礼数总得有。”
紫藤正扒着账本核对着月例,头也不抬地接话,声音里带着点财迷的较真:“可别又是什么不值钱的玩意儿。上次那把剑我瞅了眼,也就值几百两,咱们库房里随便摸一把,都比那玩意儿强。”
话音刚落,春兰从廊下走过来,脸上没什么笑意,只冷冷道:“人在大门外候着,说是来答谢姑娘的。见不见?”
书房里,云浅月正坐在梨花木桌前,指尖轻点着春兰刚呈上来的纸册。
上面寥寥数语:“裴烬,自称长风公子,来路不明,随身部下周虎、陈策,似有北境军伍习气。”
她见春兰进来,指尖在纸册上顿了顿,嘴角漫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
“让他进来吧。来者是客,总不好把人晾在门外。”
春兰应了声“是”,转身出去传话。夏荷凑到云浅月身边,好奇地扒着桌沿:“姑娘,您是不是早就料到他会来?”
云浅月抬手弹了弹她的额头,眼底漾着狡黠:
“猜的。毕竟,他费了那么大劲演一场英雄救美,总不能只撩一下就跑。”
裴烬跟着春兰走进云梦阁的内院时,只觉得满目清雅。
青石铺就的小径旁种着各色花草,廊下挂着精致的鸟笼,几声清脆的鸟鸣,衬得这院落格外幽静。他手里捧着那柄“寒霜”剑,脚步放轻,心里竟莫名有些紧张。
走到书房外,春兰掀了帘子:“裴公子,请进。”
裴烬抬步进门。
一眼就瞧见了坐在窗边的云浅月。
她今日穿了件石榴红的襦裙,乌发松松挽着,只簪了支珍珠钗。阳光落在她脸上,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明媚得像盛放在春日里的花。
“云姑娘。”裴烬拱手,声音不自觉放柔,“前日承蒙姑娘照拂,今日特来登门致谢。”
云浅月抬眸看他,笑意盈盈:“长风公子客气了。不过是举手之劳,公子不必放在心上。”
裴烬走上前,双手将那柄“寒霜”剑奉上,语气恳切:
“那日多谢姑娘给在下面子,没让在下白挨那几刀。此剑名‘寒霜’,虽不及姑娘的‘霜痕’,也是北境难得的好剑,聊表谢意,还望姑娘不弃。”
云浅月伸手接过剑。
指尖触到微凉的剑鞘,目光扫过鞘身的纹路——北境锻造工艺的特征,她一眼就认了出来。她抽出剑刃,寒光乍现,剑身的纹路清晰可见,确实是把好剑。
“长风公子有心了。”她笑靥如花,语气真诚得仿佛真的很满意。
裴烬见她收下,心里刚松了口气——
“春兰。”
云浅月随手将剑递给旁边的春兰,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今日的点心滋味如何:
“收着,回头融了打农具。咱们庄子里的锄头,也该换一批新的了。”
“……”
裴烬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整个人都愣在原地。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一个字,只觉得脸上一阵热一阵冷,窘迫得手足无措。
春兰接过剑,面无表情地应了声“是”。
但她垂在身侧的手却微微蜷了蜷——在憋笑。
夏荷和秋菊站在一旁,早就低下头,肩膀抖个不停。要不是顾忌着有客人,怕是早就笑出声了。
紫藤更是偷偷撇了撇嘴,心里暗道:果然不值钱,也就配打农具。
云浅月瞧着裴烬那副呆愣的模样,眨了眨眼,一脸无辜:
“怎么?公子觉得可惜?可我真的什么都不缺呀。”
她歪了歪头,眼底的狡黠一闪而过:
“你什么时候送我点我没见过的?比如……北境的风沙?或是大靖的军旗?”
最后两句话说得极轻,像是玩笑,却又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试探。
裴烬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耳根瞬间红透。
端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竟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他只觉得这女人的心思像深不见底的潭,看似明媚单纯,实则步步都是算计。他自以为天衣无缝的伪装,在她面前竟像纸糊的一样。
“逗你玩的。”
云浅月见他窘迫,忍不住笑出声。她起身亲自走到茶案边,提起茶壶给他倒了杯茶:
“公子的心意,我领了。坐,喝茶。”
裴烬这才缓过神,讪讪地坐下。
端起茶碗时,手指竟微微发颤。温热的茶水入喉,却压不住心里的慌乱——她到底知道了多少?是单纯开玩笑,还是已经看穿了他的身份?
书房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鸟鸣声清晰可闻。
云浅月坐在裴烬对面,指尖绕着茶盏的边缘,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长风公子这名字,我以前没听过。公子是哪里人?”
裴烬定了定神,早备好的说辞脱口而出:
“在下祖籍北境,从小四处游历,算不得哪里人。这些年走南闯北,不过是混口饭吃。”
“哦?北境?”云浅月挑了挑眉,语气漫不经心,“那可是个好地方,风沙大,男儿也生得壮实。公子既从北境来,怎么会跑到我们萧国的地界?”
“听闻武林大会热闹,来凑个趣。”裴烬避开她的目光,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自然,“没想到能遇见姑娘,还……还……”
他顿了顿,像是不好意思,嘴角牵起一抹浅淡的笑。
云浅月看着他,眼神像在品一杯陈年的茶,不疾不徐地追问:
“还什么?”
裴烬被她看得心跳加速,只觉得那双眸子清亮得能看透人心。他仓促移开视线,含糊道:
“还……还挺巧的。”
“是挺巧的。”云浅月重复了一遍,笑意里带着点意味深长,“巧到公子刚到,就遇上刺客行刺我;巧到公子偏偏就替我挡了那几刀;巧到公子送我的剑,偏偏是北境的锻造工艺。”
裴烬握着茶碗的手猛地一紧。
茶水晃出几滴,落在青石板上。
他抬眼看向云浅月,却见她依旧笑得明媚,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并没有深究的意思。
“姑娘说笑了。”他强作镇定,“北境的锻造工艺虽特别,但江湖上流通的也不少,算不得什么稀罕事。”
“也是。”云浅月没再追问,只是端起自己的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她放下茶盏时,忽然又补了一句:
“不过我倒是好奇,公子既游历四方,可曾见过大靖的武安侯?听说他镇守北境,战功赫赫,是个难得的英雄人物。”
裴烬的指尖猛地攥紧,指节泛白。
武安侯裴霄——那是他的父亲。
他压下心头的翻涌,故作淡然:“武安侯威名远扬,在下只闻其名,未曾得见。”
“可惜了。”云浅月轻叹一声,语气里听不出情绪,“我倒想看看,能教出公子这样的人物的地方,究竟是何模样。”
裴烬沉默着,不再接话。
他知道,眼前的女人看似娇憨,实则比谁都精明。再多说一句,怕是就要露馅了。
又闲聊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裴烬只觉得如坐针毡,便起身告辞。
云浅月也不挽留,笑着送他到门口:
“公子慢走,有空常来坐坐。”
裴烬拱手作揖,目光落在她脸上。想说些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句:
“姑娘保重。”
看着裴烬的身影消失在巷口,云浅月脸上的笑意慢慢淡去。
春兰走上前,低声道:“姑娘,他果然有问题。我查了,长风门是他刚在城外立的门派,部下周虎、陈策,都是北境军伍出身。而且……”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武安侯府前不久出了事。裴霄被诬陷通敌,满门抄斩。只有世子裴烬下落不明。”
云浅月眸色沉了沉,指尖轻轻摩挲着下巴:
“我知道。他那点伪装,也就骗骗旁人。”
“那姑娘还要留着他?”春兰皱眉,“此人怕是别有用心。”
“有用心才好。”云浅月转过身,往内院走,脚步轻快,“一只主动撞上来的小野猫,总得看看他想偷什么。”
裴烬走后,云梦阁的内院立刻热闹起来。
夏荷捂着嘴,笑得直不起腰:
“姑娘你看见没?他那脸都绿了!我还以为他会生气呢,结果他就傻站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耳根红得像熟透的柿子!”
紫藤凑过来,掂了掂那柄“寒霜”剑,撇嘴道:
“我就说那把剑不值钱吧。融了打农具正好,咱们庄子里的锄头用了好几年,早该换了。”
秋菊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操心:
“不过他对姑娘倒是挺上心的,这才三天就又来了。换成旁人,被姑娘这么损,早跑得没影了。依我看,这裴公子对姑娘,怕是动了真心。”
“上心?怕是别有用心。”春兰冷声打断她,“姑娘让我查他,果然有问题。他根本不是什么江湖散人,来路不明。咱们得防着点。”
夏荷好奇地凑上去:“什么问题什么问题?春兰姐姐你快说说!”
春兰看了她一眼,又瞥了瞥云浅月的方向,没再多说。
云浅月走到廊下,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紫藤花瓣。
花瓣柔软,落在掌心,带着淡淡的香气。
她望着裴烬离去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
夏荷小声问:“姑娘,您到底怎么想的?要是他真的别有用心,咱们直接把他赶出去就是了,何必跟他周旋?”
云浅月没答。
她只是轻轻捻碎了掌心的花瓣,声音轻得像风:
“一只小野猫,自己撞到我面前来了。”
花瓣碎屑从指缝间飘落。
“我要看看,他想偷什么。”
她转过身,往书房走去,红衣在阳光下漾开一层浅淡的光晕。
“是想偷我的剑——”
声音顿了顿,尾音上扬,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
“还是想偷我的心?”
风吹过院中的紫藤架,落了满院的花影。
春兰站在原地,看着自家姑娘明媚的侧脸,忽然觉得——
那个姓裴的,怕是要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