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吃醋·你真好玩

五日后，曲江堤岸。

暮春的风裹着满城的槐花香，漫过京郊的曲江堤岸。大萧王朝的春季踏青集会，便设在这曲江边上。

青石铺就的长堤旁，垂柳依依，各色牡丹开得泼泼洒洒。世家公子小姐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或吟诗作对，或抚琴赏花，衣袂飘飘，衬得这春日景致愈发鲜活。

云浅月的到来，却让这鲜活添了几分不一样的光景——她未着繁复的闺阁衣裙，只一身绯色劲装，腰间悬着霜痕剑，长发松松挽了个髻，簪着支简单的玉簪。往那牡丹花丛旁一站，便压过了周遭所有的娇柔。

她本是闲来无事，被夏荷撺掇着来凑个热闹。却没成想，刚在石桌旁坐下，就有一道身影凑了上来。

“这位可是云浅月姑娘？”

声音温润，带着几分江南水乡的软糯。云浅月抬眼，见是个身着月白锦袍的年轻公子，面如冠玉，手持折扇，眉眼间带着几分自矜的风流。身旁的秋菊低声附耳：“姑娘，这是江南柳家的少主柳如风，上个月刚入京的。”

柳如风显然早已知晓她的身份，拱手作揖时，目光落在她脸上，毫不掩饰惊艳：“久闻姑娘是江湖第一人，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柳某冒昧，这枝新开的姚黄，配姑娘正好。”

他说着，便递上一枝开得正盛的牡丹，花瓣层层叠叠，嫩黄如蜜。

云浅月挑眉，伸手接了过来。指尖拂过花瓣，低头闻了闻，清浅的香气入鼻。她抬眼对柳如风笑了笑：

“柳公子客气了。”

她的笑漫不经心，却像春日里最亮的那束光，晃得柳如风眼都直了。他顺势在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滔滔不绝地说起话来——从江南的风物，到京中的趣闻，再到各家的名花，句句都往云浅月喜欢的方向凑，显然是做足了功课。

云浅月没搭多少话，只偶尔点头应和。

目光却不经意间飘向了不远处的柳树下——

那里的阴影里，藏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她勾了勾唇角，没点破。反而往柳如风身边又凑近了些，伸手拨了拨鬓边的碎发，声音软了几分：

“柳公子倒是懂这些，比我这个江湖粗人强多了。”

柳如风受宠若惊，话匣子更关不住了：“姑娘哪里是粗人？姑娘是巾帼不让须眉。若姑娘喜欢，改日我让人把柳家别院的名品牡丹都移几株到云梦阁去……”

而那柳树下，裴烬的脸色正一寸寸沉下去。

他本是被周虎缠着出来透气，听闻云浅月来了曲江，脚就像被钉住了似的，鬼使神差地跟了过来。

他躲在阴影里，看着柳如风凑在她跟前，看着她接过那枝牡丹，看着她对柳如风笑——

每一个画面，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他的手指死死攥在身后的树干上，指节泛白，连带着掌心都被粗糙的树皮磨得生疼。周虎站在他身后，大气都不敢出，只偷偷瞅着自家门主的脸色，小声劝：

“门主，要不咱们走吧……这、这也没什么好看的，不就是赏花嘛，咱们回长风阁，我让人搬几盆来……”

裴烬没理他。

眼睛像淬了冰，死死盯着不远处那抹绯色身影，恨不得把柳如风的背影盯出个窟窿来。

他看着云浅月低头听柳如风说话，看着她偶尔抬手拂开落在肩头的花瓣，看着她笑起来时眼角的梨涡——

这些画面，本该是他独有的。

如今却被一个素不相识的世家公子占了去。

他心里像堵了团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却又说不出哪里疼。只觉得那团火顺着血脉往上涌，直冲到嗓子眼，烫得他连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云浅月余光里，把他这副模样看得一清二楚。

心里偷偷笑开了花。

果然，这只小野猫，还是沉不住气的。

她故意接过柳如风递来的茶盏，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了柳如风的手。柳如风的脸立刻红了，连说话都结巴了几分。

云浅月装作没察觉，仰头喝了口茶，笑得眉眼弯弯：“柳公子的茶，倒是比我府里的好喝。”

“姑娘喜欢就好，喜欢就好……”柳如风忙不迭地应着，正要再说些什么，却见云浅月忽然起身，朝着柳堤另一头走去。

“柳公子，不如去那边看看？听说那边的海棠开得极好。”

柳如风自然无不应允，忙不迭地跟上。

两人并肩走着，恰好从裴烬藏身的柳树旁经过。

云浅月的目光轻飘飘地扫过阴影里的裴烬，像扫过一片无关紧要的落叶。随即又收了回去，只和柳如风说笑。

就在这时——

裴烬终于忍不住了。

他从阴影里走出来，脚步声沉得像灌了铅，拦在两人面前。他穿着一身玄色便装，没带武器，只双手抱胸站在那里。

脸色黑得像锅底。

声音硬邦邦的：“云姑娘，好巧。”

云浅月挑眉，故作惊讶：“长风公子？你也来踏青？我还以为你整日躲在长风阁，不沾这些俗事呢。”

柳如风上下打量着裴烬。见他衣着普通，既无世家公子的锦袍玉带，也无官员的制式衣衫，只一身素净的玄衣，眉眼间带着股江湖人的悍气。眼中立刻闪过一丝不屑。

他挡在云浅月身前，故作客气地问：“云姑娘，这位是？”

“这位是长风公子，前些日子在城外救过我。”云浅月轻描淡写地介绍，目光却落在裴烬紧绷的下颌线上，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柳如风立刻换上一副假惺惺的笑容，对着裴烬拱手：“原来是长风兄，久仰久仰。”

这“久仰”二字，说得毫无诚意。甚至带着几分施舍般的倨傲。

裴烬哪会听不出来？

他懒得跟柳如风周旋，只盯着云浅月，语气冷硬：“姑娘今日玩得可好？”

“挺好的。”云浅月笑，“柳公子很会安排，比我自己瞎逛有意思多了。”

这话像根针，精准地扎进裴烬心里。

他的拳头攥得更紧了，指节咯咯作响。却终究没说出什么，只冷哼了一声，别过脸去。

柳如风见状，只当他是恼羞成怒，心里愈发得意。故意挽着云浅月的胳膊往前走：

“云姑娘，别理这些江湖散人，咱们去看海棠。这株海棠是家父从江南运来的，大萧只此一株，旁人想看还看不着呢。”

“江湖散人”四个字，说得格外重。

裴烬的脚步顿住。

周身的气压瞬间低了下来。连周虎都觉得后背发凉，忙上前一步，想打圆场，却被裴烬一个眼神制止了。

云浅月察觉到裴烬的怒意，却没拦着柳如风。反而顺着他的话头应道：

“哦？那倒是要好好看看。”

三人就这么一路走着，成了曲江堤上一道奇特的风景。

柳如风一路显摆。一会儿指着名贵的花草夸夸其谈，一会儿又掏出腰间的佩剑吹嘘是柳家祖传的宝物，甚至还提出要和云浅月论剑。

云浅月只是礼貌地回应。

目光却时不时飘向裴烬，看着他黑着脸一言不发。心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长风兄似乎不太爱说话？”柳如风终于察觉到裴烬的不对劲，故作关切地问，实则带着几分嘲讽。

裴烬只从鼻子里哼出一个字：“嗯。”

柳如风笑了，拍了拍裴烬的肩膀，那姿态像是长辈对晚辈：

“江湖散人嘛，不拘小节，理解理解。不过云姑娘是何等人物，长风兄怕是……”

他的话没说完，却满是暗示——裴烬这样的江湖人，配不上云浅月。

云浅月低头抿了口茶，忍住笑。

她看得出来，裴烬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那紧握的拳头，那紧绷的嘴角，都在昭示着他快要爆发了。

果然，柳如风话音刚落，就伸手去牵云浅月的手腕，邀她去柳家别院赏花：

“云姑娘，明日我柳家别院的几株绿萼牡丹开得正好，姑娘若有空，不妨来赏玩？柳某备了江南的新茶，定让姑娘尽兴。”

云浅月看了裴烬一眼。

见他的脸色黑得快要滴出水来——

便笑着点头：“好啊。”

这一个“好”字，终于压垮了裴烬的最后一丝理智。

他上前一步，拦在云浅月面前，声音沉得像夜里的闷雷：“云姑娘，我有话想单独和你说。”

柳如风皱眉，挡在云浅月身前：“长风兄，有什么话不能当众说？姑娘家单独见你，传出去怕是不妥吧？”

“我和云姑娘的事，与柳公子无关。”

裴烬的目光像刀子，刮在柳如风脸上。

云浅月看着剑拔弩张的两人，忽然笑了：

“没事，长风公子是我的救命恩人，不是外人。柳公子稍等我片刻。”

她说着，便跟着裴烬走到了不远处的槐树下。

曲江的风渐渐凉了。

夕阳落在槐树叶上，碎成点点金辉。

裴烬背对着她，半天没说话。只听得见他粗重的呼吸声。

云浅月先开了口，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长风公子，这是怎么了？脸黑得像谁欠了你几百两银子。”

裴烬猛地转过身，深吸一口气。语气生硬得像块石头：

“你和那个姓柳的，很熟？”

“你说柳公子？”云浅月眨眨眼，故意拖长了语调，“刚认识。不过人挺有意思的，会吟诗，会赏花，还会哄人开心。比某些人有趣多了。”

“有意思？”裴烬重复着这三个字，语气里的醋意几乎要溢出来，“他那点雕虫小技，也配让你觉得有意思？”

云浅月往前走了一步。

凑近他。

近到能看清他睫毛上沾的细尘，近到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和硝烟味。她的声音软下来，像羽毛一样搔在他心上：

“怎么？”

她顿了顿，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你吃醋了？”

裴烬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后退一步。

耳根瞬间红透，连声音都变调了：“我没有！”

“你有。”

云浅月笑出声，笑得眉眼弯弯，像只偷到腥的猫。她歪着头看他，一字一句地数：

“你从一开始就躲在树后面看，看我和柳公子说话，看我接他的花，看我笑。你心里气坏了，是不是？”

她句句戳中他的心事。

裴烬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确实吃醋了。

酸得他心口发紧，恨不得把那个姓柳的扔到曲江里去。

可他偏偏嘴硬，不肯承认。只能站在那里，又窘又恼，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真好玩。”

云浅月看着他这副模样，笑得更开心了。

这是她第一次见裴烬这般失态。以往的他，要么是战场上的杀伐果决，要么是求她时的小心翼翼。从未有过这般手足无措的模样。

原来再强硬的人，动了心，也会变成这般别扭的样子。

她转身要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对着还愣在原地的裴烬扬了扬下巴：

“明天柳公子约我去他家庄子赏花，你要不要一起来？”

裴烬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不去。”

“行，那我一个人去。”

云浅月笑了笑，转身朝着柳如风的方向走去。

绯色的衣袂在风里飘着，像一团烧得正旺的火。

裴烬站在槐树下，看着她的背影，半天没动。

夕阳落尽，暮色漫上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周虎小心翼翼地凑过来：“门主……咱们回去？”

裴烬没说话。

只转身朝着长风阁的方向走，脚步比来时快得多，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恼意和烦躁。

而另一边，云梦阁里。

夏荷正凑在云浅月身边，叽叽喳喳地说着：

“姑娘姑娘！今天那个裴公子是不是生气了？他脸黑得跟锅底似的！柳公子跟您说话的时候，他眼睛都快瞪出来了！”

秋菊也跟着点头：“我还是第一次见有人能把脸黑成那样的。姑娘，您要不要去哄哄？万一他真生气了，再也不来了怎么办？”

紫藤在一旁翻着账本，头也不抬地插嘴：“不来才好，省得咱们还得应付。那把破剑还在库房搁着呢，真融了打农具又舍不得，好歹值几百两。”

春兰端着茶走过来，冷声说：

“哄什么？他接近姑娘，未必是真心，指不定另有所图。姑娘别被他的样子骗了。”

云浅月喝着茶，笑得眉眼弯弯。

她放下茶杯，望着窗外的月亮。

“哄什么？他自己还没想明白呢。”

她的声音轻得像风，却带着几分笃定：

“他以为自己是为了利用我，才接近我。却不知道，早就动了心。等他想明白了，自然会来的。”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她脸上，映得她眼底的笑意愈发清晰。

这只小野猫，终究是逃不出她的掌心了。

而长风阁里，裴烬坐在窗前，看着桌上那把烈阳枪。

心里乱成一团麻。

他想起云浅月凑近他时的模样，想起她笑着说“你吃醋了”，想起她转身时的笑容。

心口的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了。

他本该利用她，借她的势重建势力，为父亲翻案。可如今，却偏偏在意她和别的男人说话，在意她对别的男人笑。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低声骂了一句。

却又忍不住想起她临走时的笑容。

嘴角不自觉地勾了勾。

罢了。

等她明天从柳家别院回来，他再去找她。

这一次，他要把话说清楚。

可是说什么呢？

他还没想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