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长风门·内心挣扎
夜色如墨,泼洒在长风门临时驻留的宅院上空。
已是三更天,整座院落都陷在沉寂里,唯有西侧一间厢房的窗纸,还透着一点昏黄的光,像嵌在浓黑里的一颗星。
裴烬躺在床上,脊背绷得笔直,睁着眼,目光定定地落在头顶的房梁上。
那房梁被烛火映出深浅不一的纹路,可他眼里没有半分焦点。脑海里翻来覆去的,全是傍晚踏青集会上的画面——
是她凑近他时,带着淡淡桃花香的气息扑面而来,眼波流转,笑得狡黠:“你吃醋了?”
是她戳破他的心事,一字一句地数:“你从一开始就躲在树后面看,看我接他的花,看我笑。你心里气坏了,是不是?”
是他窘迫地后退,她却笑出声,像只偷到腥的猫:“真好玩。”
还有她转身时,绯色的衣袂在风里飘着,像一团烧得正旺的火。
裴烬翻了个身,将脸埋进微凉的枕芯里,试图压下那些乱窜的念头。可枕头上仿佛还留着那日破庙里,她守在他床边时的气息——清冽的,带着一点她惯用的霜痕草的味道,挥之不去。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慌。
他抬手捶了捶胸口,指尖触到里衣下的伤疤——那是在边境和“无名将军”对战时留下的。彼时他只觉那将军身手狠戾,招招致命。可如今想来,那身法里的细微习惯,竟和云浅月有几分相似。
荒谬。
他闭了闭眼,将这念头掐灭。云浅月是江湖第一人,纵是武功再高,也绝不会是那个在战场上杀得裴家军节节败退的无名将军。
绝不可能。
“吱呀——”
房门被轻轻推开。
裴烬猛地睁眼,看向门口。是周虎,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水站在那里,身上还穿着寝衣,显然是起夜时瞧见他房里的灯还亮着。
“门主。”周虎的声音压得很低,怕惊了旁人,“这么晚还不睡?我瞧着灯亮着,给您端碗热水暖暖身子。”
裴烬坐起身,后背抵着床头,伸手接过那碗热水。温热的瓷碗贴着手心,却没驱散心底的寒意。他没说话,只是垂着眼,看着碗里晃荡的水纹。
周虎站在床边,没急着走。
他跟着裴烬从边境逃出来,从死人堆里爬过,多少年了,从没见过自家门主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今晚从踏青集会回来,裴烬一路黑着脸,一句话没说,进了房就把自己关到现在,任谁叫都不应。
他犹豫了许久,手在身侧攥了又松,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
“门主,属下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裴烬的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听不出情绪。
周虎深吸一口气,字字句句都透着恳切:
“门主,咱们来这大萧,是为了什么,您比谁都清楚。武安侯府满门的冤屈,小郡主还在敌国受着委屈——咱们就指着借云姑娘的势,翻案报仇。”
他顿了顿,看着裴烬的侧脸,声音沉下去:
“那位云姑娘,是咱们唯一的希望。您……您可别真把自己搭进去。”
裴烬捏着碗沿的手指骤然收紧。
指节泛出青白。碗里的水晃出几滴,溅在他的手背上,烫得他一缩,却像是没察觉。
周虎看在眼里,心里更沉了。他叹了口气:
“属下跟着您这么多年,从您七岁入京做质子,到十四岁回边疆,再到如今流亡在外,从没见您这样过。今晚回来,您一句话没说,脸黑得像锅底。”
他顿了顿,艰难地开口:
“属下斗胆问一句……您是不是,对那位云姑娘,动了真心?”
最后几个字,像一块石头,重重砸在裴烬的心口。
房间里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衬得周遭更静。
久到周虎以为裴烬不会回答,甚至做好了被呵斥的准备时,才听见他哑着嗓子说: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出去吧。”
周虎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可看着裴烬垂落的眼帘,看着他紧抿的唇线,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躬身行了一礼,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合上门时,还不忘替他留了条门缝,怕他闷得慌。
房门合上的瞬间,裴烬紧绷的脊背骤然垮了下去。
他抬手将碗搁在床头的矮几上,发出一声轻响。然后捂着脸,将头埋进膝盖里。
周虎的话,像一根针,刺破了他一直强撑的伪装。
搭进去?
他何尝不知道不能?
他来大萧的第一天,就对着父亲的牌位发誓——要利用云浅月的势力,扳倒裴铮,洗清武安侯府的冤屈,把妹妹从和亲的火坑里接回来。
他接近云浅月,从一开始就带着明确的目的。
可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偏了?
是她跌进他怀里,按着他的唇说“嘘,让我多靠一会儿”时,他失控加速的心跳?
是她接过他那把剑,笑着说“融了打农具”时,他心头漾起的、连自己都说不清的暖意?
还是她戳破他的醋意,笑得像只偷到腥的猫时,他竟忘了反驳,只觉那抹笑容晃得他睁不开眼?
“我到底在干什么……”
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痛苦:
“我是来报仇的,我是来利用她的,我怎么能……”
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因为他骗不了自己了。
他早就控制不住了。
每次见到她,他的目光就会不受控制地追着她;每次和她说话,他都忍不住想逗她,想看她笑;甚至听到旁人对她献殷勤,他都会莫名烦躁,恨不得把那些人都赶开。
他苦笑了一声,笑声里满是自嘲:
“裴烬啊裴烬,你完了。”
他就那样坐在黑暗里,任由那些纷乱的念头将自己淹没。
窗外的月亮渐渐西斜。烛火燃尽了最后一截,房里陷入彻底的黑暗。
可他依旧睁着眼。
直到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
“门主。”
陈策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几分谨慎。
裴烬定了定神,压下所有情绪,沉声道:“进来。”
房门被推开,陈策捧着一封密信走了进来。晨光落在他脸上,映出他沉稳的眉眼。他将密信递到裴烬面前:
“门主,刚收到的消息。云王萧衍最近和云姑娘走得很近。”
裴烬接过信,指尖划过粗糙的纸页,眉头瞬间皱起:
“萧衍?那个封地在云州的小皇子?”
“是。”陈策点头,语气凝重,“萧衍和云姑娘自幼相识,只是素来合不来。但属下查到,萧衍近来在争储,急需战功傍身。而云姑娘武功天下第一,又在大萧有极高的声望……”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裴烬捏着信纸的手指再次收紧,指节发白。
萧衍想利用她。
他自己也在利用她。
可听到别人也想利用她时,心底竟涌起一股莫名的怒意。
这怒意来得荒谬,却真实得让他心惊。
陈策没察觉他的情绪变化,只是据实禀报:
“属下只是猜测。但萧衍若真说动了云姑娘,让她帮着打仗,那云姑娘便会卷入大萧的储位之争,甚至可能牵扯到两国边境的战事。届时,咱们想借她的势,怕是难了。”
裴烬沉默着,目光落在密信上那些关于萧衍和云浅月往来的记录上。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着。
他想起云浅月那日随口说的“萧衍那小子,找我准没好事”。原来那时,萧衍就已经在打她的主意了。
他怕她被萧衍利用。
怕她卷入那些肮脏的皇权争斗。
怕她受伤。
怕她……离自己越来越远。
可他忘了——
他自己也是利用她的人。
这认知让他心头一阵刺痛。
“我知道了。”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情绪已被压得干干净净,只剩一片冰冷的平静,“你先出去,让我想想。”
陈策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终究还是躬身退了出去。
院落里,天光大亮。
裴烬走到院中,站在晨光里,望着云梦阁的方向。
那里是云浅月的住处。隔着几条街,他看不见她的身影,却仿佛能想象出她此刻的模样——或许正坐在窗边,把玩着她的霜痕剑;或许正和侍女说笑;或许……正和萧衍说着什么。
周虎和陈策站在他身后,大气不敢出。两人都能看出,门主此刻的心情不佳。
过了很久,久到晨露都被阳光蒸干,裴烬才开口。
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我要继续接近她。”
周虎急了,上前一步:“门主!您刚才还说……”
“不是为了利用她。”裴烬抬手制止他。
他转过身,看向这两个跟着自己出生入死的部下。目光望向远方,眼神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迷茫,却又无比笃定:
“是为了……弄清楚,我到底想要什么。”
周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陈策用眼神制止了。
裴烬看着他们,一字一句道: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许这是错的,但我必须去做。”
周虎和陈策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
可终究还是低下了头:“属下遵命。”
裴烬没再说话,转身回了房。
他走到兵器架旁,拿起那柄烈阳枪。指尖抚过冰冷的枪杆,枪尖的寒光映着他的脸。
他想起父亲教他练枪时的模样,想起父亲拍着他的肩膀说“我裴家儿郎,当守家国,护百姓”。
想起母亲在灯下为他缝衣,轻声叮嘱“在外要照顾好自己”。
想起妹妹哭着说“哥,我愿意和亲,只要能救家里”。
那些画面,和云浅月的笑容交织在一起。
成了他心头解不开的结。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复杂。
“云浅月……”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像是在问她,又像是在问自己:
“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