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年春,他升职加薪到一万二。
全部上交,自己留五百。三百烟钱,一百拼图,一百仙人掌肥料。她开始要更多:"美容费"涨到五千,"闺蜜急用"涨到八千。他借了第四个网贷APP,"某团生活费","金条",名字越来越像生活必需品。
催债电话来了。他蹲在阳台接,压低声音,"下周还""在凑了""对不起"。她躺在客厅刷直播,外放声音盖过他的解释。催债的人骂"你他妈是不是男人",他说"对不起",像对她说的。
他开始失眠。凌晨三点,他坐在拼图前,拼第十八张星空图。这张没有病历,是干净的,蓝色的,旋转的虚假的宇宙。他拼得很慢,因为知道拼完就没有借口待在阳台。他必须回卧室,躺在她身边,闻她身上不同的香水味——不是他送的香奈儿五号,是陌生的,甜的,廉价的。
他拼到第九百片时,发现缺口。少了一片,包装盒里没有,地板缝里也没有。他找了三个小时,凌晨六点,她起床,看见他跪在地上,说"你有病啊"。
他没找到那片拼图。后来他知道,那片缺口是"三"的形状,三年,三岁,三条人命。但当时他只是困惑,像七岁时在衣柜里数到三百,发现门还是烫的,不知道该不该继续数。
第三年夏,他急性阑尾炎发作。
凌晨两点,右下腹剧痛,他蜷缩在沙发上,怕吵醒她。数到三百,疼痛没停,他自己打120,自己签字手术。护士问"家属呢",他说"在来的路上"。
林晚来了,上午十点,待了二十分钟。她站在床边,没坐,怕脏了衣服。她看了眼输液瓶,说"怎么得这病",语气像问"怎么花这钱"。她待了二十分钟,嫌病房味大,走了。
临床老大爷看不下去:"小伙子,你这老婆……"
他笑着打圆场:"她胆子小,见不得血。"
老大爷摇头,给他倒了杯水。他喝下去,水是温的,像她从未给过的温度。他想起七岁那年,消防员给他水,也是温的,他说"谢谢",没人听见。
他住院三天,她没再来。第三天晚上,他提前出院,自己办手续,自己打车回家。门口有双陌生的皮鞋,43码,黑色,有磨损的痕迹。他站在门口,听见卧室里的声音。
是笑声:"那个窝囊废住院正好,我清静了几天。说真的,当初就该找个更有钱的,现在甩都甩不掉,烦死了。"
他没推门。他转身,走到楼下长椅,坐下。
手里攥着给她买的草莓蛋糕,奶油化了,红色汁水渗进纸袋,像内脏,像三年前婚礼那晚他压在拼图下的第一张病历。他坐在长椅上,看着蛋糕融化,看着天色从黑到灰到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