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盆碎裂的声音很轻,像一声叹息,像三年前婚礼那晚他压在拼图下的第一张病历被胶带固定的声音。仙人掌完好,根须裸露,在月光下白得像具骨骼。他说:"你自由了。"
他转身回屋,开始拼最后一张星空图。第十八张,缺口是"三"的形状,三年,三岁,三条人命。他拼到凌晨,听见她在卧室打呼噜,声音粗粝,贪婪,像某种啮齿动物。
他想起明天是周年纪念日,想起山顶的护栏,想起她缩在毛毯里的样子会和三年前雨夜重叠。他想起七岁那年,衣柜里的焦糊味,父母被烧死的惨叫,他数到三百才爬出来。
他把福利院照片贴在拼图盒子内侧,七岁的他和三十一岁的她,有着一模一样的等待被拯救的表情。他写下日期,红笔圈了三遍,像病历上的诊断,像浴室镜子上的"去死",像蛋糕融化后的红色汁水。
他想起那片缺失的拼图。现在他知道在哪里了——在她手里,在她烧掉的碎片里,在她从未存在过的"我们的孩子"的谎言里。
他拼完第九百九十九片,留下最后一片缺口。那是"三"的形状,也是她无名指的戒痕形状,也是她每次摔碗时碎片飞溅的形状。
他躺下,躺在床沿,只占三十厘米。她背对他,呼吸均匀,身上是陌生的香水味,甜的,廉价的。他闭上眼睛,数到三百,想起明天要早起,要做早餐,要开车带她去山顶。
想起护栏的锈迹,一百二十七米的高度,风把烟灰吹下去的样子。
他睡着了。三年来第一次,没有梦见衣柜,没有梦见火,没有梦见"去死"两个字。他梦见七岁的自己,站在福利院角落,旁边站着三十一岁的她,他们有着一模一样的表情,等待被拯救,等待递伞的人,等待上钩的人。
梦里没有人递伞。只有雨,越下越大,像三年前那个夜晚,像明天即将到来的日出。
凌晨三点,沈默醒了。
他没有闹钟,三年来他的身体比闹钟更精确。林晚在旁边打呼噜,声音粗粝,像某种啮齿动物在啃噬木头。他躺在床沿,三十厘米,听着她的呼吸,数到三百。
然后起身。
他做了早餐。煎蛋,全熟,她昨天说想吃老的。热牛奶,倒在她喜欢的玻璃杯里,杯口有缺口,她摔的,他没换。糖醋排骨,昨晚剩下的,微波炉加热,酱汁重新收浓。
她没起来。他坐在餐桌前,等到四点,牛奶凉了,蛋皮结了层膜。他起身,走进卧室,说:"该走了,日出要赶早。"
她翻身,被子蒙住头:"再睡五分钟。"
他站着,看着她拱起的形状。三年来他无数次这样站着,看着她睡觉,看着她刷手机,看着她带不同的男人回家。他学会了等待,等待她抬头,等待她说话,等待她需要他——哪怕是让他递杯水,骂句废物。
"好。"他说,"五分钟。"
他回到餐桌前,把凉掉的牛奶倒掉,重新热。把蛋皮的膜撕掉,重新煎。排骨的酱汁收得太浓,他加了勺水,看着气泡破裂,像三年前雨夜的路灯在水里的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