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点十七分,她起来了。
没有化妆,头发油成一绺一绺,穿着睡衣走出来。她看了眼餐桌,说:"不吃,晕车。"
他早就知道。他准备了塑料袋,薄荷糖,湿巾。他把排骨装进保鲜盒,放进包里——不是给她吃的,是他需要这个味道,糖醋的,琥珀色的,他练了三年的味道。
"走吧。"他说。
她没看路。她永远不看路,无论是过马路还是走进婚姻。她缩在后座,毛毯裹着,手机亮着,直播间的声音外放,主播喊着"最后三件"。他调后视镜,看见她的侧脸,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蓝白色的,像三年前雨夜的路灯。
他想起那个夜晚。她蜷缩在积水里,白色连衣裙湿透,红肿着眼抬头。她说"从来没人对我这么好",她抓住他手腕的疤,她说"你也是个有故事的人"。
他想起八年积蓄,三十万债务,十七张病历,一千个深夜的拼图。他想起她每次摔碗时碎片飞溅的形状,想起她每次"妇科调理"后换的垃圾袋,想起她语音里笑"那个窝囊废住院正好"。
他想起那片缺失的拼图,缺口是"三"的形状。
他笑了。嘴角上扬,眼睛下垂,和浴室镜子里练习了三百遍的表情一样。但这次没有血,没有口红,没有"去死"两个字。只有糖醋排骨的香气从包里渗出来,和后座她刷手机的噪音。
"开快点。"她说,没抬头,"晕车。"
他踩下油门。
车速从六十提到八十,一百,一百二。山路蜿蜒,护栏是铸铁的,锈迹斑斑,他昨天推过,知道哪里最松。风从车窗灌进来,她的头发飞起来,像三年前雨夜里飘动的白色连衣裙。
后视镜里,她的侧脸和那个夜晚重叠。他想起她说的"从来没人对我这么好",想起自己的付出,想起她从未问过仙人掌的名字,从未注意阳台角落的绿色。
他想起七岁那年,衣柜里的焦糊味,父母被烧死的惨叫,他数到三百才爬出来。
车速一百四。
林晚终于抬头,从后视镜里看他。她的眼睛在屏幕光线下是蓝色的,像某种冷血动物。她说:"你开这么快干嘛?"
他没回答。他看着前方,护栏越来越近,锈迹斑斑的,他昨天用手推过的地方。他想起那片缺失的拼图,缺口是"三"的形状,三年,三岁,三条人命。
"你疯了?"她的声音尖起来,像每次骂他废物时的语调,"减速!"
他踩到底。
车冲破护栏的瞬间,声音比他想象的大。金属断裂的尖叫,像三年前她摔的第一个碗,像十七张病历被胶带固定的嘶啦声,像仙人掌从阳台坠落时花盆的碎裂。挡风玻璃碎成雪花,不是透明的,是乳白色的,像七岁时衣柜门上的裂纹。
失重。
他第一次感到童年火灾的焦糊味——那是七岁时衣柜里的气味,布料燃烧,木头碳化,父母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从惨叫到沉默。他以为会恐惧,像七岁那年数到三百时的颤抖。但他感到平静,像拼图完成最后一片时的空茫,像把仙人掌扔下去时的释然。
林晚在尖叫。她的手从后座伸过来,抓他的肩膀,指甲嵌进肉里。他转头看她,笑着开口。
风声撕裂他的声音,像病历碎片被胶带固定的嘶啦声,像"去死"两个字被擦掉时的痕迹。他说:
"三年前的今天,你前夫把你扔在街上。你猜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