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急不缓,每个字都是量好尺寸、熨帖平整后才徐徐开口:
“您好,林女士。向先生说上次的旗袍不太合身。我来给您量量尺寸,好拿回去重新缝制,务必做到尽善尽美才好。”
身上老手艺人的沉静,那经年累月浸润在丝线与布料、剪刀与尺规中才能养出的从容妥帖,让我也不自觉放松下来,咧开了嘴。
还不等回应——
“老婆子,不用这么客气,都自己人!”
一道中气十足的嗓门从老太太身后响起,看着不到六十、精神矍铄的男人正扶着何旭的手,略显费力地迈上最后两级台阶。他喘了口气,风风火火的笑声依旧洪亮:
“老胳膊老腿……不如年轻时利索咯。”
话是这么说,他的动作却不慢,炯炯有神地看向我,熟稔地招呼:“嗨~林丘,这么久不见,更靓了。”
说着他像回到自己家,夺门而入,目标明确地找到一张看起来最舒适的扶手椅,舒了口气坐下,额角有细汗
何旭也顺势扶着那位女士在旁边的沙发落座
我朝何旭递去一个询问的眼神:你的……爸妈?
又飞快转到向星屿——谁啊这是?
“兄弟——张一洲”
向星屿嘴角噙着笑,走到中岛台边开始倒茶,热水注入杯盏,蒸腾起白雾:
“和他的夫人:叶工——叶美玉。”
“张一洲?! ”
哇靠,还真有这号人。确实和向星屿故事里的形容一模一样:刚正仗义,不拘小节?
我笑着朝夫妻二人点头示意,那点被打扰午餐的微恼,被这突如其来的、充满生机的热闹冲散了。
“老向~”
张一洲环顾四周,咂咂嘴,眼里是真诚的惊叹和一点调侃:“果然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你也是住上所有人梦寐以求的星环大‘别墅’了。”
他手臂夸张地划了个半圆,丈量这间星环上的宽敞居所,最后绕到我身前一指:
“对林丘好点啊。你这穷小子,当年拮据的一块手表都不买起,人林大小姐可没嫌弃。”
“还用你说!回来,不就马上找你做衣服和首饰。”向星屿把茶杯递给他:
“尾款找林丘结啊,我身上可没钱。”
“定金你也没付啊……跟我谈钱,是不是太生分了,老向!”
“你顶着这张老脸,左一个‘老向’,右一个‘老向’……现在是谁比较老。”
“不然就随我叫:星屿?” 何旭接过自己那杯水,抿了一口,接话道,朦胧的镜片后的笑眼
“这么多年,他总念叨老向怎么样怎么样,都念叨习惯咯。”叶工优雅的把茶杯端在手上,侧脸对我:
“丘妹~你的身材标准,青春正好。我不用量,一打眼里有数了。”
“叶工手艺精湛。我就坐等那件——全宇宙最美的旗袍啦。”我龇着牙,亲昵地凑近她
“嗨~岁月不饶人……你们是青春永驻。” 张一洲佯装不满,指了指自己眼角的纹路和花白的鬓角:“我这一把年纪,都能当你们爸爸咯。”
“嚯!这老不正经的!” 何旭笑出声
“大老远跑来,特地占我们便宜来了?” 向星屿加入了“声讨”
“老向,” 张一洲放下茶杯,神情认真了些,洪亮的嗓音也低沉下去,全是时光沉淀后的感慨:
“当初可是你自己说的,5年就回来,最多不超过7年!我足足等了33年!
那叫一阵好等……
还有何旭,毕业后我到处找你。几年后才得知米雪儿患了脑癌,你不得不把自己卖给天果当第一代脑机结合实验体!
好小子!真不够兄弟,有困难不说;借钱也不找我。要不是我到处托关系,找到一个对接星环的小生意,我还以为你翘了呢!
你两臭小子死哪去了,都不说不一声……”
说着张一洲不禁老泪纵横,他别过脸擦去眼泪,又拔高音量玩笑道:
“让你们叫一声‘爸爸’,不过分吧?”
房间静了一瞬,向星屿脸上的笑容淡了,他顿了顿也跟着调笑:“我们是没来得及说。”
“切~”他把话题拉回更温馨的现在,熟络的调侃着:“你又不是光等我。做生意、娶老婆、生孩子……一样也没落下。”
“嗨呀!” 张一洲一拍大腿,刚才那点感慨被新的“烦恼”取代:
“说到我家那小子就一肚子火。你上次回地表见了吧,现在长得可比你成熟……却相当幼稚,天天不干正事!
家业家业不继承,工作工作不好好找,女朋友也不谈,你都不知道他想干什么……气得我…!”
“年轻不都这样嘛,” 何旭扶了扶眼镜,慢条斯理地拆台:“你年轻时也好不到哪去,说打死也都不接手你爸的玉石生意。”
他转向你们,分享这段有趣的典故:“气得他爸啊,拿着藤条追了好几条街,连带我也被一小心抽了两下,给我痛的……”
“就是!我也跟着挨了几顿抽。”
向星屿在我旁侧坐下,手臂自然地搭在我的肩上,点头附和,一脸“我证明”的表情
“现在还不是干了一辈子,爱得不得了~”
“欸!说到这,就不得不感谢我家这位美玉。” 张一洲扭头看向身边一直安静微笑的叶工,神色柔和。
他伸出手轻轻搭在妻子穿着素雅外套的肩上,动作熟稔而充满信赖:
“不然,我也不会捡起这老手艺。现在的日子,能过得这么踏实,全归功于她呀。”
叶美玉微微侧头,脸颊轻轻蹭了蹭丈夫搭在她肩头的手背,眼角的皱纹温柔漾开,无需言语,却默契温情。
“渍渍~” 向星屿拉长调子,夸张大羡慕之情:“家有贤妻,育有一子,生意兴隆……人生美满,不过如此~”
“我们是真羡慕不来呀。” 何旭也配合地摇头晃脑,抖落真诚
“我还羡慕你们呢,” 张一洲看向你们,目光在向星屿和你之间转了转,那份属于长辈的慈和更加明显:
“老向,你还是这么俊朗,林丘还是青春美貌,你们的人生……” 他点头肯定:“……才刚开始。”
话题又转到何旭身上,张一洲扭头问道:“对了,米雪儿现在怎么样?怎么没见她?”
“星环上,很多岗位都是由米雪儿人脸模型授权的AI在负责,” 何旭回问:“你们来星环送货时,应该见到了吧?”
“见,是偶尔能见到。” 张一洲挠挠头,叶工点头认同
“就是现在,AI越来越逼真。我们这老眼光,跟不上时代啦~真分不清,是不是米雪儿本人?”
何旭沉默了一下,才说:“这些年,尝试过多次意识上传和深度同步,神经排异反应强烈,都失败了……还在调整参数。”
气氛又低沉了些,向星屿伸手摸到何旭腿边安抚:“事情结束后,筑茧会帮你,我跟它说好了。”
何旭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只是轻轻“嗯”一声
低落的氛围很快又被张一洲的热络驱散。几人相谈甚欢,从大学时一起干的幼稚事,聊到各自事业的起步、感情发展、再到这些年时代、环境、科技的变迁……
记忆碎片在茶香和欢笑中被重新拼凑;冰冷的星环别墅,镀上旧时光阴的暖意。一泓安静的溪流,缓缓淌过我的心间,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我哥……
如果向星屿的故事,都是真的。那么,我哥,现在应该七十多岁了!
而我27年的记忆里,那个长兄如父的我哥……又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