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桌后墙上,那幅白描画像上的胡三太奶,似乎也正在看着林深。
看着这个刚刚成为出马弟子的年轻人,眼神里满是赞赏与审视。
而就在这间即将成为废墟的老房子里,林深刚刚叩响了另一个世界的门,并且与那个摸不着,看不见的世界,立下了一个看不见的契约。
林深连添了数道香后,不知不觉间,蜷缩在行军床上,沉沉睡去,胸口的那个爪印一直在热着,温度恒定,像贴了块暖宝宝似的。
天快亮时,他迷迷糊糊做了个梦。
只是这次梦到的不是胡三太奶,是奶奶。
老太太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老式蓝布衫,坐在老房子里的藤椅上,手里拿着针线在给自己补裤子。
屋里光线昏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天光,奶奶抬起头,眼神清亮得不再是个痴呆的老人,“深子,堂口立上了?”
“嗯,立上了。”林深轻声道。
“立上了就好,总算是把契约又续上了。”奶奶慈祥的一笑,“还得是我大孙有担当,不像你那个没出息的老爹,一遇到了什么沟沟坎坎,总想躲,总想绕着走,绕来绕去,结果把自己一辈子都绕进去了。”
“呃?”林深看着老太太,“奶奶,您这话说的,把我都绕进去了,老爹他做什么了,让您这么生他的气?”
奶奶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继续低头补裤子,针线穿过布料,发出细微的嗤啦声,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又开口,“契约到了你爹那辈,本该是他接下这个契约,但他怕了,狐仙找过他三次,每次他都躲掉了。”
“三次都躲掉了?”林深眨着眼,表示没听懂。
“是的,狐仙给了他三次履行契约的机会,第一次是你妈死的那年。”奶奶的手停了下来,“第二次是你中考那年,第三次...是他下岗那年,每次都可以说是林家的大坎,可偏偏他每次都躲掉了。”
“躲了会怎样?”林深疑惑道,“不躲又会怎样?”
“只要契约还在,就意味着林家改命的机会也在,但就是没人接下这份契约,你说会怎么样,结果就是你们现在活成这个样子喽。”奶奶抬起头,眼神里有了一种林深从没见过的锐利,“狐仙确实会等,但不会一直等,等到玉佩自己选人的时候,就由不得你了。”
“所以那枚契约玉佩最后选了我?”林深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不是玉佩选了你,是你选了它。”奶奶把补好的裤子慢慢叠好,“那天你打开箱子,拿起玉佩,就是你选了它,这东西,不碰没事,一碰就是一辈子。”
梦开始模糊,奶奶的身影在褪色,屋子也在褪色,最后只剩她的话在耳边回响,“深子你要记住,契约不是保护,是交易,你要仙家护着你,就得替仙家办事,了因果,报恩怨,林家的债,要在你这里有个了断了呢。”
“到底是什么债?”林深猛地惊醒,天已大亮,晨光照着灰尘在光线里飞舞,胸口爪印的火辣感已经褪去,只剩淡淡的红痕。
正要细看,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又是三个人,但这次脚步很重,踩在地上发出咚咚声。
林深立刻站起来,照例躲到了门后。
敲门声响起,不是昨天陈老头那种还带着点礼貌的敲法,是毫不客气的“砰砰”声。
“开门!安全检查!”有人粗声大叫。
林深从门缝往外看,是三个男人,胳膊上无一例外,都带着一个安全检查的袖章,挽着袖子,手臂上的纹身清晰可见。
领头的家伙,是个满脸横肉的光头,此刻正不耐烦地拍着门,“再不开门踹了啊!”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林深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拉开了门闩,但人却挡在了门口。
“这是你家?”光头上下打量着他,眼中泛起一丝不屑,“就你一个人吗?”
“嗯。”林深淡淡的应了一声。
“没接到通知吗,这片要拆迁了,房子里不能再住人了。”光头毫不客气的一手扒拉开林深,抬腿就往屋里进,“我们要检查一下安全隐患,有问题没问题都得给我赶紧搬走。”
另外两人也跟着进了屋,原本就很小的屋子,顿时显得拥挤了许多。
“陈老的推测果然没错。”其中一名瘦子一眼就盯上了供桌,“没想到你这小子,还真的跑到这破房子里立上堂口了?”
“没办法,祖上签下的契约。”林深不紧不慢的说道,“总不能传到我这里,就把仙门的香火给断了吧。”
“还挺讲究,这香炉看起来像是个老物件啊?”瘦子伸手就要去碰香炉,“拿来我帮你长长眼。”
“别动我堂口的东西。”林深的声音不大,但屋里突然一冷,不是心理作用,是真的温度骤降,哈气都能看得见白雾的那种冷。
三人心里一个激灵,瘦子整个人下意识的往后缩了一下,看向光头,“老大?”
“别自己吓自己。”光头也是脸色一变,嘴硬道,“是这屋子太破了,窗户漏风而已。”
话没说完,供桌上的香炉突然“嗡”地响起一阵很低的震动声,炉里的香灰无风自动的扬了起来,在空中打了个旋,又全部落了回去,半点香灰都没有洒落在外。
三人的脸色彻底变了。
“检查完了吗?”林深问,“没问题的话,这房子我有权利可以住到你们拆的那一天为止。”
“有点门道啊,小子,行,算我们小看你了。”光头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笑了,“我们来就是想提醒你,千万别忘了崔老板的约,去了什么都好说,不去的话……”
说话间,他从身后拽出个东西,往地下一扔,是只健壮的橘猫,脖子被拧断了,圆眼睛还大大的睁着。
“看见没?”光头用脚踢了踢橘猫,眼神一狠,“跟崔老板作对,就是这个下场。”
撂下这句狠话后,三人转身离去。
林深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心跳得厉害,胸口的爪印又开始发烫,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
因为他认出了地上的那只橘猫,正是菜市场里和自己说话的那只大橘。
香炉里的香灰旋起,落在了供桌上,现出四个字“柳家手段”。
然后香灰又起,落回香炉。
林深找来张报纸,把死去的大橘包了起来,出门找了棵树,蹲在地上拿木棍刨了个浅坑,把它埋了下去。
“这些人是崔大龙的手下。”一个声音带着悲伤,在他的身后响起,“专门干脏活的。你小心点。”
“呃?”林深回头,是菜市场里和大橘在一起的那只三花,这次他不再惊讶三花的开口,只是伤心的点了点头。
“对不起啊,大橘是因我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