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车间外的香樟树还挂着晨露,我就揣着笔记本提前半小时到了车间。刘师傅的工具包就放在技术员办公室的桌角,深蓝色的帆布包磨得发亮,边角处还缝着一块补丁,透着常年使用的痕迹。我踮着脚凑过去瞅了瞅,昨天那把万用表静静躺在最上层,黑红两支表笔耷拉着,像一对没睡醒的触角。
我咽了口唾沫,悄悄把工具包拉开一条缝,指尖刚碰到万用表冰凉的外壳,身后就传来脚步声。我吓得手一抖,差点把工具包碰翻在地,脸上瞬间热了起来,像做坏事被抓包的孩子。
“瞧你这紧张劲儿。” 刘师傅的声音带着笑意,手里还拎着个温热的搪瓷缸,缸沿上印着褪色的 “劳动光荣” 四个字,“既然好奇,就拿出来看看。” 他把缸子放在桌上,自顾自地拿起万用表,“昨天光让你看我操作,今天教你认表盘。” 他调出不同档位,表盘上的指针跟着跳动,发出轻微的 “咔哒” 声,“欧姆测电阻,毫安测电流,伏特测电压,这三个是咱们最常用的,就像你们读书得先认生字,基础打牢了,后面才好往下学。”
我盯着他翻飞的手指不住点头,眼睛却死死盯着表盘上密密麻麻的符号。欧姆(Ω)、毫安(mA)、伏特(V),这些字眼在我脑子里打转转,比古文里的生僻字还难记,稍不留神就混淆了。我赶紧掏出笔记本,把档位对应的符号、用途一笔一划抄下来,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像是在给自己的底气刻下印记。
休息时,午后车间的余温裹着淡淡的机油味,我见刘师傅对着一张泛黄卷边的老照片怔怔出神。照片上,年轻的他穿着整洁工装,身旁挨着几个眉眼青涩的姑娘。我不再像从前那般怯于打扰,轻步上前递过一杯温水,声音放得柔缓:“师傅,这是您的家人吗?”
刘师傅接过水杯,眼底的凌厉尽数化开,漾开一层温软的光:“是我的兄弟姊妹,二十年前拍的了。” 他指腹轻轻摩挲着照片磨白的边缘,缓缓说起往事,“父母走得早,我年轻时在国营厂当技术员,本有机会调去省会大厂,薪资能翻一倍。可那时她们年纪还小,身边离不得人,我便留了下来。” 他轻轻叹一声,又释然地笑了,眼底满是温柔,“如今倒也不后悔,她们都过得安稳,晚辈们也个个争气……”
我望着刘师傅眼角深浅交错的皱纹,忽然懂了他平日对我格外关照的缘由 —— 那份裹在严厉里的温柔,是历经岁月沉淀后的通透与慈悲。我放轻声音,语气里满是敬重:“师傅,您当年的选择太对了,家人守在身边,才是最踏实的福分。您这般有担当,我定要好好向您学。” 话音落下,心底扎根平州、将来接父母来身边的念头,也愈发笃定滚烫。
下午歇班时,车间里的机器暂时停了轰鸣,刘师傅递给我一本皱巴巴的小册子,封面上的《电机故障速查手册》几个字已经磨得有些模糊,纸页边缘卷着边,还沾着几点干涸的机油渍。“这是我刚入行时记的,” 他挠了挠头,指腹蹭了蹭封面的折痕,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字写得丑,别嫌弃,里面记了常见故障的判断方法,都是实打实的经验,比书本上的理论管用。你晚上回去翻翻,明天咱们学测电压。”
我接过手册,指尖抚过纸页上深浅不一的褶皱,像是触到了师傅当年学徒的痕迹 —— 那些密密麻麻的批注、画满箭头的草图、用红笔圈出的重点,都是岁月与汗水沉淀下来的智慧。手册的扉页上,用钢笔写着一行工整的字:“手稳,心细,眼尖,万事不难。” 墨迹虽有些褪色,却透着一股坚定的力量。我攥着手册抬头,阳光从车间的天窗照进来,落在泛着冷光的机身上,反射出细碎的光,像撒了一地的星星。我突然想起昨天在公交车上,那位老者说的话 ——“来到平州,就是亲人”。我掏出笔记本,把师傅的那句话认认真真抄了下来,这一次,每个字都写得格外工整,像是在抄写一份人生准则。
我们的工作不只是临时处理机器故障,定期巡检才是日常。厂区有三个厂房,每个都大得能容下上百台机器,每天拿着测电笔、万用表逐个排查参数,脚步就没停过,日子过得格外充实,也格外累。但我没像从前那样抱怨,反而主动向刘师傅请教如何优化巡检路线,减少重复劳动。经过几次调整,我们的巡检效率提高了不少,车间主任还在晨会上特意表扬了我。
不忙的时候,刘师傅就拉着我讲不同机器的检查要点,从电机的额定功率到线路的连接规范,从故障代码的解读到仪表的校准方法,他恨不得把毕生所学都倾囊相授。我听得格外认真,笔记本上记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迹,遇到不懂的就当场问,哪怕是再基础的问题,师傅也耐心解答,从不嫌我啰嗦。为了弥补专业短板,我还主动报名了厂里的线上技术培训课,每天晚上花两小时学习电子技术基础,笔记本上记满了跨界学习的笔记 —— 把文秘专业的逻辑思维用到技术文档整理上,竟意外地事半功倍。
闲暇之余,刘师傅还带我转了转平州市区。上次来只是匆匆一瞥,整日困在车间里,没留下太深印象,这次才算真正见识了这座南方小城的模样。街道宽而整洁,柏油路面被雨水冲刷得发亮,踩在上面,皮鞋底几乎沾不到灰尘;道路两旁的香樟树郁郁葱葱,枝叶繁茂,遮住了大半阳光,投下斑驳的树荫;更特别的是这里的天气,白天总是晴空万里,阳光明媚,到了夜里就淅淅沥沥下起雨,天亮又准停,正是当地人说的 “昼晴夜雨”,透着股温润的灵气。
刘师傅一边带我转悠,一边给我介绍:“平州自古就是商贸繁盛的地方,以前以蚕桑、丝锦出名,现在不少老手艺还在传承。” 我们走进一家临街的丝锦铺子,货架上摆满了花色鲜艳的丝织品,手帕、围巾、披肩样样精致,绣着花鸟鱼虫,针脚细密,价格也亲民。我心里一动,给母亲、大妹和小妹各挑了一条丝巾,一条是素雅的米白色,适合母亲;一条是清新的浅蓝色,配大妹;一条是活泼的粉色,正好给小妹。我把丝巾叠得整整齐齐塞进包里 —— 这是我出来工作后给家人买的第一份礼物,算不上贵重,却是一片心意,藏着我对她们的牵挂。
身上的钱花得差不多了,刘师傅硬拉着我吃了顿正宗的南方菜。鲜辣中带着麻香的滋味,是北方饭店里吃不到的地道风味,剁椒鱼头的鲜辣、腊肉炒烟笋的醇厚、青菜豆腐汤的清爽,每一道菜都让我胃口大开,一不小心吃了三碗米饭。饭桌上聊天,师傅问起我的家庭情况,我把家里的事简略说了说 —— 父亲病倒住院,母亲操持家务,大妹高考,弟妹上学,还有那份沉甸甸的医药费压力。他听完拍了拍我的肩膀:“男人就该这样,懂得为家里分担,你做得对。” 看着他欣慰的笑容,我才猛然发觉,来平州已经半月有余,竟然还没给家里打过电话报平安,心里顿时涌上一股惭愧。不知道父母最近怎么样,父亲的身体恢复得好不好,大妹的高考成绩出来了没有。
母亲他们大概还以为我在学校备战县城的招教考试,所以一直没敢打扰我。我暗下决心,晚上回到宿舍就给家里打电话,报个平安,也问问家里的情况。可我该怎么跟他们说现在的工作呢?我心里没底。四年大学毕业,没找到他们眼中 “体面” 的老师工作,反而进了工厂当技术员,真怕他们会伤心,会觉得我辜负了他们的期望。可这份工作丰厚的报酬,是家里现在最急需的,比起虚无的 “体面”,能实实在在减轻家里的负担,才是最重要的。不管了,实话实说吧,我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转了一天,身子累得发沉,心里却满是暖意。回到宿舍洗了把脸,我揣着手机走出宿舍楼,找了个四下无人的角落,拨通了那个刻在骨子里的电话号码。“嘟 —— 嘟 —— 嘟 ——” 电话响了好几声都没人接,想必父母正在忙农活,或是在照顾父亲。等了十几分钟,我再次拨号,这次电话很快接通了,耳边传来母亲带着疲惫的声音,沙哑中透着倦意,听着就让人心疼。这才多久没见,她怎么累成这样?难道是父亲的身体恢复得不理想?
“妈,是我,高原。” 我的声音忍不住哽咽了,鼻头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儿子!你可算打电话了!” 母亲的声音一下子拔高,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你最近忙什么呢?也不给家里回个信,我和你爸天天盼着电话,你爸更是没事就盯着听筒发呆,生怕错过你的消息。”
“妈,我告诉你个好消息,我找到工作了,活儿不累,工资待遇也挺好,就是…… 就是不在咱们县城,在平州市。” 原本以为会难以启齿,没想到一口气就说了出来,心里的石头落了一半。
“什么工作?” 母亲的声音透着不解,还有一丝担忧,“你不是一直想回县城当老师吗?怎么突然改主意了?到底是什么工作,跟妈说说,靠谱不?”
我沉默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四年寒窗,最终没能圆父母的期待,没能成为他们骄傲的 “人民教师”,反而进了工厂和机器打交道,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怕伤了他们的心。沉默了几秒,倒是母亲先松了口:“好了好了,不管什么工作,只要你喜欢、能养活自己、平平安安的就行。现在找份靠谱的工作不容易,远就远点儿,你自己照顾好自己就好,别太累着。”
这是我喜欢的工作吗?显然不是。谁会轻易放弃坚持了多年的梦想呢?可我别无选择。如果让母亲知道,我是为了分担家庭负担才背井离乡进工厂,她一定会心疼得睡不着觉,说不定还会反对,让我回家。我只能把真相咽在心里,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轻松些:“妈,我是和同学一起应聘上的平州一家大企业,正规得很,这里领导和同事都很照顾我,你放心,我一个人能照顾好自己。” 我特意强调有同学作伴,就是怕她担心我这个 “路痴” 儿子在外闯祸,怕她日夜牵挂。
电话那头,母亲絮絮叨叨说起了家里的事,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轻快起来,像是抓住了什么开心事:“对了,你大妹的高考成绩出来了,过了一本线不少,能上所好大学!就是选专业的事,家里吵翻了天。” 母亲说,父亲主张让大妹去大城市读书,专业全看她自己的意愿,说年轻人就该去闯闯;母亲则希望她报考师范专业,当老师稳定,假期多,将来能顾家,不用像我这样远走他乡;可大妹自己铁了心要学医学,说将来要当医生救死扶伤,态度坚决得很。
我心里一酸,瞬间明白了大妹的心思。她八成是因为父亲的身体,才想当医生的,想亲手守护家人的健康,这份孝顺藏在心底,比任何理由都坚定。但我也知道,大妹心里定有纠结 —— 她不止一次跟我提过,听说城市大医院压力极大,医生要熬无数个通宵,还要面对复杂的医患关系,而家里又盼着她能早日稳定,减轻负担。我对着电话劝母亲:“妈,大妹既然坚持要学医学,肯定是深思熟虑过的,咱们做家长的,尊重她的选择就好。医生是个神圣的职业,说不定将来她真能成为一名好医生,不仅能照顾咱们家,还能救更多人呢。”
母亲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无奈,却也有了几分松动:“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通了些。行,我再跟你爸说说,尽量尊重她的想法。”
聊到大妹的志愿,我才猛然惊醒 —— 说了这么久家常,竟把最该问的事抛在了脑后。我赶紧追问父亲的身体恢复得如何,电话那头的母亲沉默了两秒,声音沉了沉,缓缓说道:“你爸最近还算安稳,就是还撑不住长时间站立,大多时候就蜷在院子里的躺椅上晒太阳,要么就回屋躺着歇着。身上的疼还没断,他性子倔,从来不肯跟我们念叨,可每次看他慢慢撑着扶手站起来,蹒跚着挪两三步就得住脚喘气,连在床上翻身都要一点一点蹭,那股子连自己都照顾不了的无力劲儿,看着就让人心疼……”
母亲的话像细针似的,一下下扎在我心上。泪水在眼眶里打了好几个转,没忍住还是顺着脸颊掉了下来,压抑的抽泣声终究没能藏住。“儿子,你咋了?” 母亲的声音瞬间绷紧,带着明显的慌张,“你哭了?傻孩子,男子汉流血不流泪,可不敢哭!我们都好好的,医生早说了,你爸这病得慢慢静养,急不来。你别挂着我们,在外头好好干就行。就是你离家太远,我们帮不上你啥忙,凡事都得靠自己打拼,可千万别硬扛,别熬夜,缺钱就说,别委屈自己了。”
我吸了吸鼻子,用力把剩下的哽咽咽回去。我清楚,事情已经这样了,再难过也无济于事,反倒会让他们更担心。我必须稳住情绪,哑着嗓子回应:“妈,我没事,就是…… 就是太想你们了。我在这边真挺好的,带我的刘师傅人特别实在,啥都肯教我,同事们也都照顾我,你们放心吧。等我在这儿扎下根、稳定下来,就立马回家看你和我爸。” 我怕气氛再沉下去,赶紧找话岔开:“对了妈,小妹和小弟最近咋样?学习和身子都还好不?”
听我问起孩子,母亲的语气才松快了些,絮絮叨叨说起这对龙凤胎兄妹:“你小妹高垚还是老样子,学习拔尖得很,这学期考试又是全优,还拿回两张奖状呢,老师总夸她踏实懂事;就是最近愁眉苦脸的,说新闻专业就业难,怕将来找不到好工作,还跟我念叨,说早知道学师范也挺好。” 母亲顿了顿,又说起小弟,“你小弟高磊就还是让人操心,心思根本不在学习上,上课总跟老师抬杠、唱反调。以前他还怕班主任杨老师,可杨老师这学期调走了,现在压根没人能管住他。”
“其实你爸心里都清楚高磊的事,哪有当爹的不了解自己儿子的?他就是不说罢了。” 母亲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藏着藏不住的无奈,“个人有个人的命数,他既然心不在学习上,咱们再强求也没用,说不定将来总有一条适合他的路。先让他把初中读完再说,这会能多学一点知识,就多学一点。”
我们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好久,从家里的庄稼聊到邻居的近况,从弟妹的琐事聊到我的饮食起居,母亲恨不得把这半个月的空白都补上。直到她猛然拍了下大腿,急着说:“哎哟,光顾着说话了,电话费可贵着呢!快挂了吧,你在外头照顾好自己,按时吃饭,别熬夜,我们在家都好,不用挂心。” 我应声挂了电话,晚风带着平州夜晚的湿润吹过来,拂在脸上,凉凉的,心里却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个月工资发了,我要把一半打给家里。我已经长大了,该是我尽孝、替家里分担的时候了,父亲的医药费、弟妹的学费,都需要钱,我不能再让母亲一个人硬扛。
可念头刚冒出来,我就犯了难 —— 刚才只顾着聊天,忘了问母亲要银行卡号,就算问了,以她的性子,八成也不会要我的钱。母亲这一辈子都好强,性子倔得像块石头,从不会轻易服软,总觉得生养孩子、供我们读书是她的责任,更是她的骄傲,绝不肯伸手要儿女的钱;父亲向来凡事都听母亲的,问他也没用。我必须想个让母亲无法拒绝的办法才行,不然这份心意,终究送不到他们手里。
收好心情,我转身回了车间。这会儿正好不忙,我找了个角落的凳子坐下,脑子里却全是怎么给母亲寄钱的事。直接要卡号肯定行不通,思来想去,我突然眼前一亮 —— 大妹高淼马上要填报高考志愿了,还要准备学费、生活费,我可以借着跟她聊报考学校、专业的由头,旁敲侧击地问出家里的银行卡号,就说想给她打些学费,让她减轻家里的负担,这样母亲应该就不会拒绝了。
想到这个主意,我忍不住偷偷笑了起来,觉得自己从没这么机灵过,下意识地就从凳子上站了起来。这一幕正巧被路过的刘师傅看见了。“高原,你小子今儿个咋这么开心?跟家里打过电话了?” 刘师傅走过来,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又追问:“你父母身体还好不?你大妹高考成绩出来了,情况咋样?”
我走到刘师傅跟前,把家里的情况低声跟他说了一遍,包括想给家里寄钱却怕母亲拒绝的顾虑。刘师傅听得很认真,不住地点头,等我说完,他话锋一转,突然说道:“高原,你这第一个月工资也快发了吧?年轻人在外头,手里多留些钱傍身是好事,可也别忘了家里的难处。我给你个建议,等工资发了,你就跟厂里请几天假,回趟家当面跟你父母说说你的想法。”
“回家?” 我愣了一下,心里既期待又犹豫。
“对,回家。” 刘师傅点点头,语气诚恳,“他们这会儿说不定还没完全理解你的选择,有些心里话、实在事,电话里说不清楚,容易产生误会。面对面开诚布公地聊一聊,把你为啥来平州、为啥选这份工作、心里的规划都跟他们说说,他们肯定能理解你的心意,说不定还会为你长大懂事、懂得分担而欣慰呢。再者,你也能亲眼看看你父亲的身体,帮衬家里干点活,让你母亲也歇歇。”
刘师傅的话一下子点醒了我,我觉得这话在理。电话里的问候终究隔着距离,不如回家一趟,亲眼看看父母,亲口说说我的近况,把这份牵挂和孝心,实实在在送到他们面前。我当即下定决心:就这么办!心里瞬间涌上一股强烈的期待,竟有种迫不及待要回家省亲的感觉,连脚下的步子都轻快了几分。车间的机器依旧轰鸣,可此刻在我听来,却像是为我归家之路奏响的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