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百 六三章.茶余饭后
武汉青山区的晨光刚漫过红砖墙,“李记糊汤粉”的煤气灶就蓝焰腾腾。李师傅蹲在灶台前,把巴掌大的小喜头鱼挨个放进铁锅,油星“滋滋”溅起,鱼皮煎得金黄发脆时,猛地倒进半锅沸水,汤面瞬间翻起奶白色的泡沫。他抓了把花椒和姜片丢进去,汤香混着鱼鲜飘出半条街,引得刚下高铁的欧阳俊杰在店外就停了脚。
“先抽烟,粉马上好。”张朋把夹克往肩上一搭,从口袋里摸出黄鹤楼,给欧阳俊杰递了一根。两人靠在店外的老梧桐上,银色打火机“咔嗒”两声,烟圈在晨雾里慢慢散开——高铁上憋了两个小时,这会儿烟抽得格外香。张朋的夹克袖口沾了点高铁座椅的灰,他揉了揉眼睛,眼底还带着熬夜的红血丝:“沈曼丽约的十点,现在还差十五分钟,她要是敢耍花样……”
“耍花样才好。”欧阳俊杰吸了口烟,长卷发被晨风吹得扫过肩头,发梢沾着的露水慢慢洇进布料,“里尔克说‘真相是经验,不是技巧’,她要是顺顺当当说实话,才值得怀疑。”他弹了弹烟灰,看向店里——八仙桌旁坐满了吃粉的人,穿工装的工人、拎菜篮的大妈,还有个戴红袖章的大爷,正用武汉话骂着不争气的孙子,声音洪亮得盖过了灶台的声响。
“俊杰!张哥!”汪洋骑着电动车冲过来,车筐里的糯米鸡用锡纸包着,娃娃脸涨得通红,小眼睛眯成一条缝,“牛祥查到沈曼丽的底了!她这几年在青山区的面包房打工,老板是她远房侄子,住的地方就在面包房后面的杂院里——昨天下午有个穿黑夹克的男的找过她,身高一米八,戴金丝眼镜,跟刘长卿的描述对上了!”
“刘长卿动作倒快。”欧阳俊杰把烟摁灭在梧桐树下的烟灰缸里——那是李师傅特意摆的,怕客人乱扔烟头。他走进店里,李师傅已经把粉盛好了:“欧阳侦探,还是老样子?多放胡椒,加两勺虾米?”竹捞子从沸汤里捞起细粉,烫得微微发卷,倒进蜡纸碗后,舀半勺浓汤,撒上葱花和榨菜丁,虾米是刚炒过的,香得人直咽口水。
张朋刚要掏手机看时间,就见一个穿洗得发白的蓝布衫的女人走进来,头发用皮筋扎得紧紧的,鬓角有几缕白丝,手里攥着个旧布包,脚步有点慌。她扫了一圈店里,目光落在欧阳俊杰的长卷发上时,明显顿了一下,慢慢走了过来:“是欧阳侦探吧?我是沈曼丽。”
“坐。”欧阳俊杰指了指对面的凳子,语气慢悠悠的,“李师傅,再煮一碗粉,多放青菜。”他看着沈曼丽坐下,注意到她的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沾着点面粉——是面包房揉面留下的痕迹,“刘长卿昨天找你,说什么了?”
沈曼丽的手猛地攥紧布包,指节泛白:“他让我跟你们说……说7号舱的事是我一个人干的,跟侯兴为、刘科长都没关系。他还说,要是我听话,就给我女儿在上海找工作,要是不听话……”她的声音发颤,从布包里掏出个牛皮本残页,“这是2010年我偷偷抄的货单,凯达船运7号舱根本不是空舱,是三吨特种钢材,收货的是经纬公司的毛英发,监工是牛子平。”
张朋凑过去看,残页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却写得很清楚:“2010.7.15 钢材三吨 收货毛英发 监工牛子平 运费三万二”。他抬头看向沈曼丽:“这批钢材最后运去哪了?”
“我不知道具体的……”沈曼丽喝了口李师傅端来的豆浆,“但我听见侯兴为跟刘长卿说,‘钢材让邵艳红的爹拉去天津了’。还有,厉德元当时是远景监理的现场员,他帮着改了验收单,把‘特种钢材’改成了‘普通建材’。”她从布包里又掏出张照片,边缘都磨毛了——是2010年的码头合影,沈曼丽站在中间,旁边是侯兴为和厉德元,背景的船身上写着“凯达7号”。
欧阳俊杰指尖划过照片上的厉德元,长卷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我怕……”沈曼丽的眼泪掉下来,“我女儿有先天性心脏病,刘长卿说要是我敢漏嘴,就停了我女儿的医药费。这几年我攒了点钱,够给女儿做手术了,才敢跟你们见面。”她突然抬头,“昨天刘长卿走后,我看见个穿经纬工装的人在面包房外转悠,是个矮胖子,左脸有颗痣——应该是牛子平,他在盯我!”
“不好!”张朋猛地站起来,夹克拉链拉得咔咔响,“我们快走,牛子平肯定带了人!”他刚要伸手拉沈曼丽,就听见店外传来电动车的急刹车声,牛祥的声音喊得震天响:“俊杰哥!不好了!一群穿黑夹克的人往这边来了,领头的是江永丰!”
欧阳俊杰却很镇定,慢悠悠地把照片和残页塞进怀里,给沈曼丽递了张纸巾:“别怕,汪洋带了人在后面。”他看向店后门,“李师傅,后门通哪?”
“通巷子,能到临江大道!”李师傅说着,已经拉开了后门的布帘,“欧阳侦探,你们快走吧,我帮你们挡着!”
三人刚钻进巷子,就听见店外传来砸东西的声音,江永丰的吼声骂骂咧咧:“沈曼丽在哪?把人交出来!”欧阳俊杰拉着沈曼丽往巷子深处跑,长卷发在巷子里飘起来,特种兵的底子让他脚步又轻又快。张朋跟在后面,时不时回头看——江永丰带了五六个人,正往巷子里追。
“往这边!”汪洋从巷子口冲出来,小眼睛眯成一条缝,“我带了分局的人在前面!”他吹了声口哨,十几个穿便衣的警察从拐角跑出来,江永丰一伙人见状,转身就往回跑,却被牛祥带的人堵了个正着——牛祥叼着个面窝,指挥着人:“别让他们跑了!那个矮胖子是牛子平,左脸有痣的!”
混乱中,牛子平想翻墙跑,被欧阳俊杰一脚踹下来,结结实实摔在地上。欧阳俊杰踩在他的背上,长卷发被风吹得晃了晃:“牛师傅,别费劲了……波洛说‘凶手总以为自己能跑掉,却忘了脚印会留在泥里’。你左脸的痣,还有你改的验收单,都留着你的脚印呢。”
上海的午后,经纬混凝土工地的午休铃刚响,工人们就涌进了临时食堂。文宜年和林光赫蹲在墙角吃盒饭,米饭有点夹生,菜是水煮青菜和几块肥肉。文宜年扒了口饭,小声说:“光赫,你听说了吗?姜总昨天跟刘科长吵翻了,说‘你别想把黑锅都甩给我’。”
“怎么没听说?”林光赫往嘴里塞了块肥肉,“我还看见关静淑和顾珺在财务室对账,关静淑说‘这笔管理费必须让鸿信公司出,不然我们没法平账’。还有,华鸿博昨天被姜总骂了,说他‘验收时没盯紧,让杨宏才查出了问题’。”他指了指食堂门口,“你看,姜总来了。”
姜小瑜穿着黑色西装套裙,踩着高跟鞋走进来,身后跟着关静淑和梅绣文。她扫了一圈食堂,目光落在文宜年和林光赫身上:“你们俩,吃完到我办公室来。”她的声音很尖,“还有,让毛英发和牛子平来见我——牛子平去哪了?怎么一上午不见人?”
“牛师傅说去武汉办事了……”关静淑递过来一份报表,“姜总,这是思远公司的对账明细,他们欠我们的五十万管理费还没结。还有,凯达公司的夏秀慧刚才打电话,说‘刘科长让他们把2010年的账全烧了’。”
姜小瑜的脸色瞬间变了,把报表摔在桌上:“刘长卿这个老狐狸!他是想让我们背黑锅!”她抓起桌上的电话,刚要拨号,就听见办公室的门被推开,厉德元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姜总!不好了!牛子平在武汉被抓了,沈曼丽把我们都供出来了!”
“什么?”姜小瑜猛地站起来,高跟鞋踩得地板响,“沈曼丽?她不是早就回老家了吗?怎么会在武汉?”她走到窗边,看着工地里忙碌的工人——肖博雅和王文敏正在搬钢筋,蒋宜民坐在轮椅上检查材料,“厉德元,你立刻去高雄船运找宁鸿波,让他把2010年的账本交出来,不然我们都得完蛋!”
“我去过了……”厉德元的声音发颤,“宁鸿波不见了,仓库里的账本也被人拿走了,现场留了个黄鹤楼的烟蒂——是欧阳俊杰的,他去过了!”
姜小瑜气得踹了下桌子,关静淑赶紧递过来一杯水:“姜总,我们现在怎么办?刘科长那边说‘让我们自己想办法’,他不管我们了!”
“不管?”姜小瑜冷笑一声,“他敢!”她从抽屉里拿出个U盘,“这是刘长卿收侯兴为贿赂的记录,还有他让范宏峻改报关单的录音。要是他不管我们,我就把这些交给市纪委!”她看向梅绣文,“你立刻联系顾珺,让她把经纬的‘管理费’流水整理出来,我们手里必须有筹码!”
武汉的傍晚,临江大道的江风很凉。欧阳俊杰和张朋坐在江滩的长椅上,面前摆着两个刚买的欢喜坨,油渗过油纸,在长椅上洇出小小的印子。汪洋和牛祥坐在旁边,汪洋啃着糯米鸡,油汁顺着下巴流:“俊杰,牛子平招了,他说2010年是毛英发让他改的验收单,毛英发收了侯兴为五万块。还有,江永丰是姜小瑜的远房侄子,专门帮她干脏活。”
“邵艳红那边呢?”张朋剥开欢喜坨的油纸,糯米的甜香飘出来——欢喜坨是现炸的,外皮酥,里面糯,咬开还有豆沙馅。
“张茜姐查了,邵艳红的爹2010年在天津开了家建材厂,确实从上海拉过一批‘特种钢材’,但厂在2015年就倒闭了,邵艳红的爹也病死了。”牛祥叼着面窝,话里带点戏谑,“还有个好玩的,戚乐游昨天跟陶珺琦在工地吵架,说‘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跟顾荣轩的事’,陶珺琦是经纬的资料员,手里肯定有料。”
欧阳俊杰点燃一根烟,烟圈在江风中散开:“纪伯伦说‘人的眼睛是由黑、白两部分组成的,却只透过黑的部分看世界’……我们现在看到的,还只是黑的部分。”他掏出手机,给上海的闫尚斌发消息,“查陶珺琦的住处,还有邵艳红2010年的行踪。”
张朋靠在长椅上,看着江面上的货船:“刘长卿这老狐狸,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他会的。”欧阳俊杰吸了口烟,长卷发在暮色里泛着柔和的光,“但他越急,漏的破绽就越多。你看牛子平,他左脸的痣是破绽;厉德元,他改的验收单是破绽;姜小瑜,她手里的U盘也是破绽……这些破绽拼起来,就是真相。”他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订明天去上海的机票,我们去找陶珺琦——她手里的资料,肯定是刘长卿最怕的东西。”
江风把远处的灯光吹得晃悠悠的,张朋啃着欢喜坨,突然笑了:“你说我们这哪是侦探,倒像一群追着线索跑的馋猫,武汉的糊汤粉,上海的粢饭团,走到哪吃到哪。”
欧阳俊杰也笑了,长卷发扫过肩头:“波洛查案时,还得喝着红茶配马卡龙呢……吃好了,才有力气抓坏人。”他站起身,看向江对面的灯火,“走,去事务所对账——程芳华的假账,关静淑的管理费,还有邵艳红的钢材,这些账都得算清楚。”
两人往事务所走时,牛祥突然喊住他们:“俊杰哥!张哥!张茜姐打来电话,说邵艳红昨天从天津回上海了,住进了静安寺的酒店,跟她一起的是向煜祺!”
“向煜祺?”欧阳俊杰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是经纬的材料员,2010年负责钢材入库……有意思,邵艳红居然跟他搅在一起。”他掏出手机,给张茜回电话,声音带着点慵懒的笑意,“张茜,帮我查一下向煜祺的银行流水,特别是2010年7月之后的……对,越详细越好。”
挂了电话,欧阳俊杰抬头看向夜空,星星已经出来了。他点燃一根烟,烟圈在夜色里慢慢散开:“这案子就像武汉的夏夜,看着闷热,其实风一刮,就会凉快起来……现在,风要来了。”
武汉天河机场的晨光刚爬上航站楼的玻璃幕墙,三号门旁的汽水包子摊就排起了长队。王婆戴着油污的围裙,双手在面团和馅料间翻飞——发面要揉到能拉出薄丝,猪肉馅得加姜末和生抽拌匀,塞进面皮后捏出十八道褶,放进刷了油的浅铁锅,倒半碗水盖上木盖,“滋滋”的水汽混着肉香飘得老远。欧阳俊杰夹着烟靠在摊旁的栏杆上,长卷发被机场的风吹得扫过眉眼,银色打火机“咔嗒”一声,烟圈刚飘起来就被风吹散。
“搞快点!再磨叽登机口都要关了!”张朋攥着机票跑过来,夹克口袋里的手机硌得慌,他一把夺过欧阳俊杰手里的烟摁灭在垃圾桶里,“机场禁烟!你忘了上次在虹桥被安检追着罚钱?”他把两个油纸包塞过去,“刚买的汽水包子,肉的,趁热吃——王婆说这锅是最后一笼,再晚就只能啃飞机上的冷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