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的售楼处,空气里那点极淡的凝滞又薄了几分。流言经两天沉淀,早已没了当初的热度,只有少数老销售在水吧旁闲聊时,会随口提一句“田甜好像要调岗”,旋即被新的客户话题盖过去。
林砚比往常更忙了些。
早间高峰一过,他没再像前几天那样蹲在岗亭里刷手机,而是跟物业领班打了声招呼,手里攥着个磨得发毛的小本子,沿着售楼处周边的小区慢慢转。
本子上记的不再只是房价、户型、中介电话,而是一条条他这几天刻意留意的——装修队。
发小李博文要来投奔他的事,他一刻没忘。
李博文不是白纸,在家乡跟着家里干过装修,木工、瓦工都能上手两下,可没进过城里正规队伍,不懂流程、不懂规矩,更不清楚这一行里的深浅。贸然让他一个人来,很容易被野队坑,干最累的活,拿最少的钱,最后连门都没入。
林砚不想让发小走这条路。
他现在最该做的,是先打听清楚,找一支真正靠谱、能带新人、能学手艺的队伍,再给李博文打电话叫他来。
第一站,他进了隔壁小区门口那家建材店。
老板王哥正蹲在地上摆瓷砖,林砚快步上前搭手,顺手递了根烟:“王哥,早啊。”
王哥直起腰,把烟点上,笑:“小林,今儿怎么没在岗亭待着?”
“帮个发小打听点事。”林砚自然坐在店门口小马扎上,把小本子摊开,“王哥,这一片装修队,你觉得哪家最稳?”
王哥愣了一下,随即了然:“你发小想干装修?”
“他有基础,在家干过零活,想来城里学手艺,挣点踏实钱。”林砚说得直白,“我帮他找靠谱队伍,别让他进那种坑人的游击队,也别让他去干最累还学不到东西的活儿。”
王哥点点头,神色认真了些:“装修这行,你得找固定队伍。游击队能干快活儿,但不稳,容易坑人,也学不到东西。你发小要是真想入行,得进一支有固定工地、有老工人带的队伍。”
他压低声音:“这一片,就两支队伍算靠谱。
一支是老周的队,人多、活儿多,主要干老小区翻新,不坑钱,就是辛苦,新手也能插进去;
另一支是老赵的队,专做新房精装,手艺细、要求高,老板是瓦工出身,规矩严,不糊弄。缺点是门槛稍高,新手不好进,但只要进去,能学到真本事。”
林砚听得认真,笔尖在本子上飞快划重点:
“老周队:老小区翻新,门槛低,能学基础活。
老赵队:新房精装,手艺细,门槛高,能学细活。”
“那老赵这人靠不靠谱?会不会为难新人?”林砚又问。
“老赵人不坏,就是嘴严、要求高,不喜欢偷懒耍滑的。”王哥拍了拍他的肩,“你发小要是真能干、不糊弄,他反而高看一眼。李博文有基础,进老赵队最合适,能把手里的野路子磨成城里的标准活。”
林砚心里立刻有数。
他没急着叫李博文来,而是先把路子打听清楚,把渠道摸透,把队伍摸清。
这种事,一步都不能急。
“那老赵队在哪儿?怎么联系?”
“就在建材市场后面那个小门脸,我跟他熟,你提我名字,他多少给点面子。”
林砚把地址记得清清楚楚,抬头笑:“谢了王哥,回头我请你喝水。”
“你这小伙子心细,发小跟你准能起来。”
离开建材店,林砚又绕到附近几个正在集中装修的小区。
他没进去打扰,只站在楼栋口,远远看两支队伍的施工情况。
有的队伍,材料堆得乱七八糟,瓷砖贴得歪歪扭扭,工人边抽烟边聊天,工地乱成一锅粥。
有的队伍,工具摆得整齐,施工按部就班,每一步都有章法,地面干净,材料不浪费。
林砚一眼就看出差距。
老赵的队伍,从外场就能看出那种“稳”。
这种稳,不是嘴上说的,而是施工细节、工人状态、管理方式,全都透出来。
他心里更确定——
李博文来之后,必须进老赵的队。
不是混日子,是真正学手艺。
中午换班,林砚找了个小饭馆,点了份盒饭,掏出手机给李博文打了电话。
电话那头吵吵闹闹,能听见李博文在出租屋里收拾东西的声音。
“砚哥!你可算给我打电话了!我这几天天天在家躺着,都快躺出蘑菇了!”
“博文,跟你说个事儿。”林砚扒了口饭,声音压得低,“我这边打听好了,你要来城里干装修,先别自己单干,也别乱找队伍。”
“我找了一支靠谱队,叫老赵的装修队,专做新房精装,手艺细、规矩严、不坑人。你有基础,进去能学东西,也能站稳脚跟。”
他把王哥说的两支队伍,简单讲了一遍,重点强调:
“你不是不会干,是没在城里干过。进队伍,是让你把路子走正,把底子打牢。先学一年,把手艺和流程都摸透,将来咱们再自己拉人。”
李博文听得眼睛亮:“砚哥,你也太靠谱了!我还以为我来了再找活干,没想到你都给我安排明白了!”
“不是安排,是给你铺铺路。”林砚淡淡道,“你先稳定下来,队伍干熟了,咱们再一起干。但现在,步子不能大。”
“明白!我明天就收拾东西,你说让我来,我就来!”李博文连忙应。
“你先别来。”林砚打断,“我这边还得跟老赵对接,让他给你留位置。等我电话,你再动身。”
“好!砚哥你安排就行!”
挂了电话,林砚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吃饭。
他心里很清楚——
现在不是让李博文来的时候。
队伍没谈好,位置没留好,贸然叫人来,是害他。
他必须把路铺到能“让李博文来了就扎得住脚”的程度,再打电话。
而他自己,也在为另一件事做准备——
租房。
他住的那间宿舍,有其他同事,他做事的时候容易受到干扰,环境乱。
李博文要来,不可能住旅馆。
两人合租,是最现实、最省钱、最能互相帮衬的办法。
这几天,他趁着下班,沿着售楼处周边慢慢转,看了好几套出租房。
有的太贵,有的太破,有的离项目太远。
他心里有个标准:
离售楼处不能太远,上班方便;
离建材市场和未来装修工地也要近一些,方便李博文以后跑活;
房间不能太小,两个人住,至少要有各自的空间。
转了两天,他看中一套两室一厅的老房子。
房东是一对老夫妻,人实在,租金合理,小区也不算太偏。
关键是,离建材市场走路二十分钟,离售楼处骑车十分钟。
完美。
他没立刻租,而是先打听房东口碑、小区治安、周边环境。
确认没问题,才在心里把这套房子当成“将来的落脚点”。
这些心思,他没跟任何人说。
只是每天站岗、登记、引导车流的时候,眼神会不自觉往远处看一眼,心里就多一分踏实。
田甜那边,变化更明显了。
她已经跟商贸公司的新单位约好了面试时间,是相亲对象帮忙介绍的行政岗,工作轻松,离家也近。
她开始悄悄准备离职的材料,把自己负责的单据、客户资料整理得井井有条,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着交接注意事项。
她脸上的疲惫少了些,多了几分对未来的期待。
不再每天紧绷,不再刻意避开岗亭的方向。
只是偶尔,她会在整理资料的时候,抬头看一眼窗外。
窗外的阳光正好,楼下的车水马龙依旧热闹。
她知道,再过不久,她就能离开这个让她压抑的地方,去一个新的环境,开始新的生活。
林砚也注意到了田甜的变化。
他看到她每天提前十分钟到岗,打扫客服台;
看到她把东西收拾打包,放进抽屉;
看到她偶尔对着镜子,练习新工作的话术。
他没有上前打扰,也没有多问。
只是在心里默默确认:
她要的,是躲开、是安稳、是重新开始。
他要的,是扎根、是翻身、是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他们的路,从一开始就不一样,只是不同路的两个人发生了交集。
分开,是必然。
傍晚下班,员工陆续离开。
田甜收拾好东西,没有像前几天那样匆匆离开,而是在门口等同事,准备一起走。
林砚在岗亭里做完登记,抬头看了她一眼。
四目相对,只有一秒。
然后同时移开。
没有尴尬,没有不舍,没有不甘。
只有一种极淡的、却无比清晰的认知:
往后,你们不再是同一条路上的人。
田甜的脚步慢慢离开。
林砚的目光落在她背影上,短暂,却平静。
他锁好岗亭,没有立刻回出租屋。
而是沿着街边,慢慢走了一圈。
路过王哥的建材店,王哥正关门,见他,大声喊:“小林!等你发小来了,第一时间带过来见我!”
林砚扬声回应:“知道了王哥!”
路过建材市场后门,他又看了一眼老赵的小门脸。
灯光亮着,里面有工人在收拾工具。
他心里默默想:
等李博文来,就能进这支队伍。
学手艺,扎根基,将来一起干。
夜色渐深,灯火次第亮起。
林砚抬头,看了看远处的霓虹,轻轻吐了口气。
感情,已经翻篇。
事业,正在铺开。
他手里的小本子,记满了装修队、出租房、人脉、渠道的信息。
每一笔,都是他将来能站稳脚跟的资本。
他迈开脚步,朝着出租屋的方向走去。
步伐不快,却稳稳当当。
每一步,都朝着未来。
每一步,都走得很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