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哈哈……”
畅谈了几个小时,茶续了好几轮,张一洲一拍膝盖,站了起来张罗:
“好了,光坐着聊天,水都要喝饱了!晚上都去我家吃饭。带你们尝尝,现在地道的地表美食。”
“现在动身,到地表都晚上了。” 何旭提醒
“快的嘞!” 张一洲大手一挥,不以为意:
“也就晚点开饭,晚点回来的事。反正你们年轻人,半夜都不睡觉。”
向星屿笑着转向我,征询
我立刻会意,一把拉起他的手,从沙发上一跃而起,雀跃欢呼:“好呀好呀!走走走~好久没吃正经的地表饭菜,想想都馋!”
兴奋之余,一个念头闪过,我又忍不住小声嘟囔:“如果能带上赵雨晴她们一起,就更好了……她们一直很想回去看看。”
向星屿侧过头,凑近我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让人安心的肯定和一丝神秘的允诺:
“现在还不行。别急,4天后,我保证让你亲自带她们回去,好吗?”
一颗小小的定心丸吃下。我眼睛一亮,用力回握住他的手:“好~!”
五个人精神矍铄,登上了前往地表的蓝环舰。一段奔向烟火人间的、短暂而温馨的航程中,笑谈声在不算宽敞的客舱里继续……
……
星环的另一端,光芒无法触及的幽深区域。
王锐笔挺的站在苍白的实验室中央,他面前是一个巨大伫立、充满莹蓝色液体的透明维生舱。
舱体连接着无数粗细不一的管线,组织成怪异的神经网络,另一端则接入复杂的维生交互系统。
液体中,悬浮着一颗精密沟回的生物组织:一个完整的OI大脑
——缸中大脑。
她微微起伏,浸泡在特制的营养液里,以一种非人的诡异生命力,执固维生着。
幽蓝的光映在王锐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他对着维生舱,平稳、清晰地汇报:
“母亲,监测显示J.Q.又带着林丘,正搭乘蓝环舰返回地表。”
维生舱内,几根极其细微的电极末端,亮起了针尖大小的、稳定的红光。一个经过精密电子合成的女声,从隐蔽的扬声器中传出。
“让他去吧。”
那声音剔除了所有人类情绪的波动,只有冰冷的权威,正是沈愈的意识输出:
“他会带着林丘,乖乖回来的。”
王锐的眼神微微一动,目光从维生舱上移开,落在前方虚空中只有墙壁冰冷的金属反光的某一点上。
他沉默了两秒,开口时依旧平稳,却隐约透出一丝极淡的质疑:
“J.Q.多次前往‘禁区’,自行连接‘筑茧’,您也默许。损失了那么多无人机,第二天,人还不是安然无恙……”
“孩子,不必计较单次行动的得失。”
沈愈没有波澜,仿佛再看早已推演过无数次的剧本:
“我说过,只要掌控住林丘,就能掌控J.Q.的行动边界。
J.Q.还需要我,‘筑茧’就不敢轻举妄动。
整个星环生态,尽在你我掌控之中。”
“那个疯子,情绪极不稳定,什么事都干的出来。”王锐露出一些急切:
“一旦星环重力系统损坏,我们费尽心血建立的‘绿洲’,不就全毁了吗?”
“当他发现,你根本没对林丘动任何手脚;而我,也没急着找回那副躯壳时,他已经了然,自己走不了了。”
“现在的问题是,林丘也说了,他压根没想走,他……”
沈愈的声音在冰冷的氧气中回荡,俯瞰棋盘的漠然:
“他可以毁灭;同样也可以,为我们建立一个全新的‘绿洲’。他能做的事,比你想象得多。
而你现在要做的:安全撤离大客户-维护宾客关系-等待新绿洲生成。”
“可他的原计划是——只带走林丘一个人;现在,他不得不为了林丘,去救更多人!”王锐压着情绪:
“我们是不是把他逼得太急?到时候万一鱼死网破……”
“锐锐,42岁了还这么天真!当年,你爸命我一手戳穿林丘心脏的时候,就鱼死网破了!
当时没能把他整死。33年都过去了,现在突然冒出来……你觉得他还会放过我们吗?
我的宝贝,你怎么还为他着想?”
“他…毕竟是我哥。”
“畸形的拼接关系,你倒是当真了。如果当初,他选择上飞船,就没那么多事。
更何况,你把她女朋友和朋友,都做成脑机标本,戏弄三十多年……他每天都在盘算怎么杀了我们。
这么危险利害的存在,你父亲一早就意识到,他是个定时炸弹。是他选择和我们背道而驰,宁愿做一个废棋……”
“母亲!”
“让他去!”
沈愈的电子合成音注入了更深的、属于绝对掌控者的笃定:
“让他经历无谓的温情,和短暂的放松。
绳索放得越长,收回的力道才越足。母亲会替你清除一切障碍。
他!要么为你所用;要么,就去死吧。”
……
三小时后,我们抵达地表——张一洲定居的内陆。
一个……和我想象中,完全不同的地表!
比上次回“重屿”,破败荒废的景象更震撼的是——目之所及的城市,找不见一棵树。
头顶却是密密麻麻的钢铁森林,违章搭建的空中廊道、锈蚀的管道、盘根错节的线缆,将本就稀薄的天光切割得支离破碎。
巨大的全息广告牌,刺眼闪烁着廉价的粉色、荧绿和亮蓝色,播放着推销劣质义体、虚拟感官体验、廉价防辐射装备……宣传。
各种巨大的科技企业标志,以冰冷的几何图形或抽象形态,从最高的建筑物顶端投射下来,如同神灵的瞳孔,冷漠地俯视着脚下蝼蚁众生。
它们的阴影笼罩了半个街区,阴影里,衣衫褴褛的流浪汉蜷缩在报废的自动贩卖机旁。身上接驳着乱七八糟的管线,大概是在接入某个低廉的,逃避现实的共享网络。
更深的巷子里,阴影浓稠得化不开,零星几点猩红的烟头明明灭灭,那里正在进行非法交易,或堆积纯粹行尸走肉的人类。
湿漉的地面,是昨晚的酸雨,又或者是从破损管道滴落的冷凝水;粘稠的空气混杂着机油、过期食物、劣质化学香精,酝酿着难以言喻的腐烂甜腥气—……
整片纵横的街区,都浸泡在永不褪色的、令人作呕的霓虹阴影里。
积水坑倒映着扭曲的霓虹光影,偶尔被型号不一的金属义足,沾染污垢的靴子匆匆踩碎。
墙壁被层层叠叠的涂鸦、破损的纸质通缉令、早已过时的电子海报覆盖,最新的喷漆口号覆盖着往日的呐喊,最终都沦为一片模糊混乱的色块。
悬浮机车嗡鸣着在低空掠过,卷起地上的污水和废纸;改装过的飞行公车,沉重的轮胎正从头顶上方轰隆驶过;警用装甲浮空车是沉默的蝠鲼,拖着探照灯的光柱,滑过建筑表面……
嘈杂的背景音永不间断:科技公司聒噪的电子合成音、店铺里传出的高分贝廉价音乐、远处传来的模糊警笛或爆炸、人群的交谈、争吵、咳嗽……以及无处不在的、各种设备的杂响
这些声音混成一种令人神经衰弱的白噪音,在我耳窝上,敲击出一座海滨城市的哀鸣。
希望和绝望在这里同样廉价,麻木的新时代人类、与电子废料和生物残渣,都被明码标价,陈列在橱窗……畸形的秩序,在高科技的肮脏和低质感的混乱下维持着诡异的平衡,不休不止地疯狂运转。
而张一洲花了大价钱购置的房产,就挤在这栋蜂窝状的大厦里,芸芸‘蚁穴’的其中一间。
“我们男人去买些菜,”张一洲分工:
“美玉,你带林丘附近逛逛……顺便,把你那不着家的儿子找回来。”
“好~”
“对了,顺路买些油炸蚂蚱,和蜘蛛回来,老李家的……”
叶工带着我穿过那条光污染啃噬的小道。
路边售卖着,各种食之无味的“营养膏”和“能量棒”;还有实验室培养的“重组植物蛋白”……被青一块紫一块的灯光照得有毒。
拐出两条小道,混乱的共鸣箱声浪从宽阔的大街袭来,各种频率的电子音、人声、机械摩擦声粗暴搅拌
一小块被高楼,挤压出的不规则空地上,挤满了衣着斑斓、布料清凉的年轻人
随着地面音箱传来的沉重节拍毫无章法地扭动着身体,酒精在空气里肆意挥发,没喝就已经微醺了……
我和叶工规整的日常装束,在这里,像两个误入赛博朋克的异类。
叶工显然也不适应,微蹙眉头快速在攒动的人头间搜寻。
她眼尖,发现角落一张金属小桌和高脚椅空着,拉我过去:“我儿子应该就在这附近。”
她提了提音量,扯着嗓子:“丘妹~你在这坐会儿,我去找找,马上回来。”
“好~叶工,不急。”
她略显匆忙的背影没入色彩斑斓的人群……
“哐”的一个震响,空地中央那个用废弃金属和发光板材临时搭起的个性舞台上,鼓点炸开。
一个头顶脏辫的青年跳了上去,抓起一把缠满彩色胶带的电吉他,没有任何前奏,直接嘶吼出声。
“嗷~——!”
性感到根本不符合年龄的烟嗓一出,瞬间压过了场地上大半的嘈杂。
他的长相,并不是绝对意义上的帅哥,一串耳洞上还挂着叛逆的金属饰品;套着一身暴力撕扯过的破洞牛仔套装,优越的身形,在牛仔布料的包裹下更显挺拔。
我从没在这种混沌的类地下场合,听过现场音乐。粗粝愤怒的重金属乐,扬撒不顾一切的酣畅,大幅度摆动的肢体,散发着攻击性极强的性张力~
好比一场野火燎过露天广场,没有修饰,没有隔离,毛边粗糙的情绪,刺激着耳膜,反而有几分新鲜,看得我那叫一个目不转睛
间奏响起,他又对着台下可爱咧嘴,笑容洋溢着大男孩的傻气
怎么会有人这么“野”,又这么“甜”?
我模糊想起,以前见过类似的人——一个叫不出名字的明星。
很快,一首歌在几声失真吉他的暴烈轰鸣中戛然而止。
他利落跳下舞台,拨开人群,竟径直朝我这个角落走来:
“嗨~美女。”
这人没什么距离感,一下就凑到很近。一股热烘烘、混合了汗味与浓烈男士香水的气息冲过来:
“一个人?请你喝一杯呀。”
“哈?”
他脑袋一晃,耳钉跟着闪烁;这转折比刚才的吉他solo还快,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来一杯:‘今夜不回家’(烈性鸡尾酒)。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