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那惊天一箭，擦着吕清遥的额头，射穿了薛九的咽喉。

辩机大师和陈中趁势带人杀出。

灰衣人失了头领，和缇骑的人马掺杂在一起，乱成一团，向山脚溃散，辩机大师几人趁势救出了被俘的众人。

村民中伤亡不少，敌人一退，众人又急忙救治伤者、掩埋尸体，细柳山庄里一片忙乱，转眼之间，这一日就过去了。

羿铎被唤醒后，去帮忙善后。徐荫瑛失去右臂，伤得最重，已经疼晕了几次，还好救治及时，止住了失血，保住了一条性命。白灵溪没有受伤，却吓得不轻，见到白九奇后，趴在他怀中哇哇大哭。

吕清遥去看望了吕庄主，虽然费原不让她靠近探视，但只远远一望，父亲的病容还是让她发出了一声惊呼，声音中满是慌乱绝望。她失了心神一般，无助地走回还在昏迷中的徐荫瑛身边，心中一片茫然。

羿铎过来安慰她，可也说不出什么让人宽心的话儿来，只好默默坐在她旁边，无言地陪伴。

吕清遥终于忍不住了，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吕庄主神志不清，五官渗出的血越来越多。

这毒阴狠，费原和辨机大师合力医治，也无法驱除，如此下去，只怕吕庄主挺不了多久了。

费原从屋里出来，望着漫山迷雾，思量一番后，又回到屋中，他叫人找来一面铜镜放在吕公操的病榻前，然后让众人出去等待。

费原把吕公操的上身扶起来，用那面镜子照到他，然后坐在他身边，让自己也被一起映进镜中，随后他闭目默念起来。

镜中，画面像水波一般渐渐波动，吕公操的镜像模糊虚无。随即一条条黑色的浓雾如细长的触手，从吕公操身体中伸了出来，毒雾挣扎蜷曲，仿佛在寻找一个从映象中破镜而出的突破口，“啪”“啪”几声，镜面竟被这些触手撞出了裂纹。费原低啸一声，长长一吸，镜像之中，那些毒雾的触手翻卷在一起，离开吕公操的身体，从费原的鼻孔中钻了进去。

随即，吕公操的镜像变得清楚起来，反之，费原的镜像却开始模糊。待毒雾都转移到了费原体内，镜子发出一声脆响，裂成了碎片。

费原盘膝打坐，脸色忽而惨白、忽而发黑，最后吐出一口黑血，面色才平稳下来。

吕公操面上的黑气已经退去，也不再向外渗血，神志清醒了过来。

辨机大师和白九奇踏进屋内，看到眼前景象，不由大惊。

“我已将毒引到自己身上，吕师弟已性命无虞……”

费原的气息变得无比微弱，“这毒霸道得很，我已尽力将其封于丹田，能否炼化此毒，全在今夜了……”

辨机大师闻言，忙取出几粒紫霄丹递到费原唇边，喂他服下，随即与白九奇一同盘坐下来，助他御气驱毒。

三人彻夜端坐，费原的气色却愈发萎靡。天边刚泛起一丝晨光，他忽然停下运功，缓缓开口，对辨机大师和白九奇说：“两位师弟，停手吧。这毒，封不住了。”

“新的一天来了……”费原望向窗外的晨光，声音低缓却平静。

“今日，我便要坐化了……”他声音虚弱，却依旧平和，“这毒雾封不住了，再过两个时辰，它就会冲出我体内炉鼎，破体而出。”他的语气沉稳，不见一丝慌乱，“不能让这邪毒再来害人。两位师弟，你们备好柴火，我一坐化，便立刻焚我尸身，毒雾将在我体内一同化为灰烬。”

辨机与白九奇知他所言不假，眼眶潮红。

费原神色坦然，他淡淡一笑：“不必悲伤，虽是离别在即，但咱们隐梅宗的弟子都明白，我们不过是人世间的客旅，天数尽时，自当归去。这副皮囊，没什么好值得留恋的……只是后面的使命，无法与你们并肩完成了。”

白九奇喉头一紧，哽咽说道：“侄儿学艺不精，未能护好世叔。”

原来，白九奇这一宗乃是隐梅宗十二分支中最弱一支，数十年来日渐衰微，不复当年气象。费原平日里对他这一脉格外照拂，私下更是倾囊相授。白九奇对他感情深厚，此刻离别，悲伤难却，才说出这般自责之言。

费原目光柔和，对白九奇说道：“老夫年轻时有一位兄长，有洞悉天机，谶纬锁龙的大能。他断人命数，从未失手，曾精准预测魏忠贤死于贬谪途中，并赶去阜城，亲自见证了魏阉之亡。他曾预言我寿至九九归元之数，彼时我尚及弱冠，而如今已八十四岁了。我常想，上天多赐我几年光阴，必有其因，如今总算有些明白了。而我的那位兄长，便是你的父亲。”

费原收回思绪，凝视白九奇：“九奇，你万不可生丧志之心。世事难求尽如人意，当效仿你父亲，怀济世救民之志，尽己所能，守正不移。切记，切记。”

白九奇含泪点头，谢过这最后的教诲。

费原洒脱如常，他又一笑：“把孩子们都叫来吧，再听我絮叨几句。”

方规与几位横山弟子、吕清遥、白灵溪等人围坐在费原身旁，此时，徐荫瑛已然苏醒，由吕清遥搀扶着倚坐其中，费原命人将羿铎也唤来，一起加入这场最后的叙别。辨机大师与白九奇已将事情原委告知众人，众人皆悲恸难抑。

费原先向几位弟子交代了横山书院日后的安排，叮嘱他们转告其余同门。他的大弟子姓李，已先行带着第一批师兄弟回到书院，费原嘱咐，由他接替自己主持书院。

说完书院之事，费原转向徐荫瑛：“荫瑛，老夫福薄，怕是无法与你结师徒之缘了……”他示意方规从书案中取出两卷文稿，递给徐荫瑛：“这两卷书，是我平日治学的心得笔记，就赠予你了。你受伤颇重，老家恐怕也已被妖人摧毁，养好了伤，今后就在书院治学吧，这也许是上天为你预备的去路。我的大弟子刚主，你前些日子见过，他性情质朴，却是个难得的教书匠。你二人虽才情各异，却能相辅相成，携手将书院发扬光大。”

徐荫瑛泪光盈目，在吕清遥的搀扶下，以师徒之礼向费原郑重磕了个头。

费原眼中满含期许，缓缓说道：

“你看，自古至今，天下万民的吃穿用度、日常生计，可曾有过真正的改变？如今之民与秦时之民相比，依旧食同样的粟米，居同样的茅屋，用同样的农具，面临同样的饥寒交迫，两千年过去，长进得不多。这桎梏来自哪里？你们若能勘破根源，也就找到了把实学发扬光大的办法。这济世治学是大道，希望你们能将实学的道理传遍天下，造福于后世苍生。”

对徐荫瑛说完了，费原又转而望向吕清遥和白灵溪二人，眼中满是不舍。他虽已脸色苍白，双眼却又笑眯眯地挤成一条缝，“清遥、灵溪，你们都是好姑娘，各有自己的福分，只可惜爷爷等不到你们长大嫁人了……”

二女哽咽不止，费原叫方规从自己行囊中拿出两朵铜花，那铜花造型古拙质朴，中间各镶着一颗彩石，一青一蓝，他叫方规把青色的给了吕清遥，又把蓝色的给了白灵溪。然后对她们说：“这铜花是我年轻时亲手打造，就留给你们当个念想吧。”

羿铎坐在众人中，看着听着，想到今日之后，就要和这位慈祥的老人永远诀别，心中无比伤感。

费原和吕清遥她们说完后，最后转面过来，“羿少将军，谢谢你临危不惧，赶回来帮助我们御敌……”

“先生……”羿铎眼眶一红，“我本就受各位大恩，又何谢之有……”

费原面上带着爱护之情，“听说你发箭救下清遥之后，又晕倒了过去，可是受了什么损伤？现在脑疾恢复得如何？”

“先生，我虽晕倒了，却没有受伤，脑疾反倒好了。那一箭之后，忽然想起了过往的事，如今已如常人无异。”

此言一出，众人不禁都吃了一惊，辩机大师惊道：“你想起自己是谁了？”

“想起来了，我是宁国公羿天纲之子羿铎。”

羿铎站起身来，向着辨机大师一躬到底，

“多谢大师屡次相救，又一路照顾救治，我才能康复。大师之恩，羿铎永不相忘。”

一片惊叹之中，费原竟也高兴的面颊上出现了一些红光，他不住点头：“好呀，好呀，真是想不到，这最后时刻能看到少将军康复，老夫没有遗憾了。”

兴奋之中，他对羿铎说：“恢复了就好，少将军可以高高兴兴地回家了。”

羿铎听了，却忍不住涌出了两行热泪，“先生，我虽已康复，然而此时此刻，心中却悲痛难忍，没有一丝的高兴……”他用衣袖抹去泪水，接着说道，“刚一恢复，便要与先生诀别，今后再无福泽相伴，无法聆听先生的教诲，我心中痛楚，难以言表……”

众人感同身受，纷纷落泪。

羿铎含着眼泪，继续说道：“听了先生对徐兄的教诲，我不禁想起这南下后的所见所闻。一路之上，目之所及，尽是哀鸿遍野、生灵涂炭，到处都是流离失所的饥民，路边常有冻饿而死的尸骨……尽管我遭遇了不少磨难，却总能得到救助，然而那些百姓却命如草芥，就如蝼蚁般无声无息地死去。我原本想象中原繁华锦绣，亲眼所见，却如修罗地狱一般，连寒冷荒凉的北陆都不如。想到这些，我的心中就更加难过……”

费原听了，眼中闪过一丝亮光，“身为王公之后，这般年纪就能做如此思想，实在难得……”

他忽地精神一振，目光如炬，声音变得有力，“少将军出身勋爵世家，自幼从军，可曾想过，你九死一生、沙场拼杀，究竟是为了什么？你在为何而战？”

羿铎被问得一怔，略一沉吟，答道：“自然是为了忠君护国，保境安民，成就为将者的功业！”

他自小习练骑射刀剑，弱冠之年便投身军营，虽也读过经史文章，但无论家中父母还是军中长辈，从未有人与他深谈过这样的话题。

费原点点头：“这话不假，但胸怀格局还不够。”他缓缓站起身，拉住羿铎的手，“来，随我出去。”

02

两人走出屋外，费原抬手指向远处连绵的群山，声音逐渐高昂：

“你看，这广大的天地，北至大荒，东临沧海，向西抵昆仑之墟。这天地纵横万千里，亿万苍生居于其上，他们都如你一路所见那般，受尽了战乱之苦，活在水深火热之中，这亿万黎民无不渴盼结束百年的征伐杀戮，得享太平之世。而这天下苍生汇聚的念想，便是天意所在！

羿铎，你当立下凌云壮志，顺天应人，为结束这纷纷乱世而战，为天下苍生的福祉而战，铸就一番不世功业！”

他紧握住羿铎的臂膀，目光炽热如火：“我不精谶纬之术，无法预言你功业几何，也不敢断定你定能救苍生出水火。但只要你时时刻刻把这理想放在心中，坚韧不移，就能不负此生！”

这番话如惊雷炸响，羿铎心潮激荡，热血沸腾，如同在胸中燃起了一团热烈的火焰，在浑浊中照亮了前路。

费原说完，面色舒缓下来，哈哈一笑：“好了，该说的我都说了，老夫这就要回家休息喽。”

回到屋中，他笑眯眯地坐回原位，忽又想起什么，转头对白九奇说：“九奇，你不妨先和孩子们一起去书院待一阵，帮他们把事情安顿好。”

白九奇应了一声，见费原面色潮红，便问：“世叔，要不要喝口水？”

“也好，你去拿来吧。”费原点点头，然后闭目休息。

白九奇端着水回来，轻唤几声，却不见费原回应。

他一惊之下，再一细看，费原气息全无，已经悄然坐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