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我七岁,具体点的话,大概是七岁半。和别的孩子将自己的精力放在在外面撒野不一样,我在拳馆里疯狂的攻击沙袋,偶尔米德尔叔叔还会亲自拿着拳靶让我击打。打完拳靶之后就会让我做各种运动,运动到一半的时候,我经常会告诉自己:里弗斯,赶紧放弃吧,这一点都没意思,放弃吧,丢下拳套,放下拳击绷带,这根本不是正常人的运动,你这个年纪就应该回家,妈妈肯定已经做好了晚饭,香喷喷的牛奶和饼干,听起来多么诱人,那感觉肯定美妙极了。赶紧退出吧,里弗斯,跟叔叔道歉,说自己真的还没有考虑好,那样你的生活就会变得相当轻松。
但是我不能,就像是命运一样,当我第一次看到街头两个人小混混互相斗殴的时候,我就知道,挥拳就是我身体里那个看不到的东西,也许是DNA,又或许是肌肉,还是骨头,又或者是这该死的生存方式,总之他们不允许我就放弃。我憎恨拳击馆,事实上,我一点也不喜欢拳击,即使是现在我坐在这里。我憎恨拳击馆里面所有的东西,训练的人,训练的器械,还有拳击擂台以及那些条条框框的拳击规则。每当下午其他小孩子可以在外面玩耍的时候,我就只能呆在叔叔的拳击馆里面,我不停的挥拳,将同一个动作重复成千上百遍,等到运动结束的时候,我穿的运动外套全都是汗水。
因为身体还没有完全发育的问题,我训练用的沙袋是我叔叔特别制作的,我一直觉得我的叔叔要是转行设计运动器械,他赚到的钱会更多。这个特制的沙袋很重,我必须要使用很大的劲才让它移动足够的距离。和现代的拳击沙袋不同,它很古典,叔叔专门将道夫·龙格尔的画像印在上面,好让我有足够的动力去长时间击打沙袋。
我的击打时间往往是跟叔叔当时训练的拳击手训练时间相当,等到那个大个子中量级拳击手结束拳靶训练的时候,我就得拖着疲劳的身体去击打拳靶。不过考虑到我的年纪,叔叔并不会让我长时间不间断连续击打拳靶,他只是让我放松的击打,在这个过程里不断地纠正我的动作,让我去寻找合适的发力轨迹。
叔叔会将拳靶的位置放在高我一头的距离,不止是因为这样我必须改正我的姿势,更重要的是,我可以找到足够好的发力感觉。往往我五拳里面叔叔也只纠正我一次,但即使这样,叔叔也并不满意,他总是摆好拳靶的位置,说道:“准一点,集中一点。”叔叔总是强调两次,他的嗓音很浑厚,和母亲描述中的他完全不一样。叔叔的拳靶位置总是不会固定,两次左刺拳后面总是不一样,也许是重拳,也许是上勾拳,我需要根据不同的拳靶位置调整我自己的姿势,一遍打出足够的力道。“再来一个上勾拳,用力点,不要那么用力,一定要勾住,击腹勾拳,里弗斯,我告诉你不要那么用力!”
没有什么比做的不好更让叔叔生气的事情了。一旦我用力太大,他就会生气,但是一旦我用力太小,他也会生气。“你的对手不会轻易放弃的,不要想着一拳就打倒你的对手。你的力气太小了,你这样根本没办法让对手退后。”
等到拳靶训练结束,我一天的拳击训练也就结束了,但是我的其他训练还没有结束,在最后的这个阶段,叔叔会用一些简单的力量速度训练来提高我的协调性,“快一点,再快一点。”折返跑中的每一次折返叔叔就会朝我喊。在这个阶段中,我往往会出现放弃的情绪,我的软弱都出现在这个阶段。“保持你的身体,不要移动。”叔叔喊道:“别停下来,里弗斯,想想你的母亲,想想你那个离家的父亲,想想那该死的足球比赛。”如果他没有成为拳击教练,也许他有一天会成为一个以鼓励他人为生的人。他不断地压迫我,以压榨出我最后一丝力气。
叔叔说,“如果你每天挥拳2000次,你一周就会挥拳15000次,这样一年结束的时候,你就等于挥拳将近70万次。”他没有上过高中,但是他相信数学的力量,他认为数学比语言要更有力量,如果一个拳击手每年挥拳3000万次,那么这个拳击手就是同量级里面不可战胜的。
叔叔认为,如果我能达到这个训练量,未来的某一天,我也将成为如同苏尔·阿瓦雷兹那样的拳击明星,我可以让所有人都为我着迷,我可以赚到足够的钱带着我的家庭摆脱现在这样的生活方式。至于我未来会不会继续打拳击,那从来都不是叔叔考虑的事情,并不是我的想法无关紧要,而是我现在所处的生活,除了拳击之外,我根本找到不到任何可以离开这潭死水的方法。我的个子不会太高,没办法打NBA,我的体格虽然足够强壮,但是我的速度不够快,我没办法做接球手进入NFL,至于棒球,我甚至连球棒都买不起,更别提那些装备了。只有拳击,只有拳击会接纳我。我的国家梦只有通过拳击才能做到。
“用力,里弗斯,就像一只野狗那样!”叔叔喊道,他抬起拳靶,“用力,前手刺拳,后手刺拳。”
我的胳膊似乎已经不是我的了,我的眉毛全是我的汗水,要不是凡士林,我感觉那些汗水都会进到我的眼睛里。但是我没办法去处理这些,我只能在叔叔的叫喊声中用力的挥拳,然后更加用力,然后在他的要求下减少力气,每一次的挥拳,直到在某一刻我发力充分,干净利索的命中拳靶。
即使我那个时候还没有喜欢上拳击,我仍然会为了这精妙绝伦的一拳而骄傲不已。
“好了,仔细去回味,仔细去感受。”只有这个时候,他好像才重新成为我的叔叔,他打开MP3,播放简单的音乐让我随便放松,然后他就会去整理拳击馆,那是我一天最好的休息时间,我可以随意放松自己,然后收拾好拳馆的叔叔会开车带我回家,回到家中,我可以吃母亲做的晚饭,然后我可以上床睡觉,一直到上学,等到下午,我又得重复刚刚我说的训练过程。
“保证你的击打质量,”叔叔总是这样说,他很喜欢在吃饭的时候跟母亲讲述我的进步,“里弗斯做的很好,相当好。”有的时候我总是思考他说的人到底是不是他的外甥,也许他只是为了安慰母亲罢了。
一旦训练一直得不到正反馈的时候,他也会给我演示,他会让我拿着拳靶,让我保持好高度,然后“刷,刷”两拳。他会告诉我他的思路以及他是如何做到的,“我们不是天才,里弗斯,所以,接纳自己的平凡,找到自己进步的逻辑。胳膊的长度就是有效距离,如果你在面对一个胳膊比你还长的对手,靠近他,在内围和他拼拳。”
拳馆里有着不同国家的人来训练,除了美国人之外,伊朗人,泰国人,俄罗斯人,甚至还有中国人。叔叔会说四种语言,但是每种语言都不够好,甚至在某些时候需要用手的动作进行辅助,拳馆里的教练偶尔会跟叔叔抱怨他的词不达意以至于他们错过了工作时间,虽然叔叔总是免除他们的罚款,但是他私底下还是认为教练们只是想偷懒而已。
除此之外,叔叔聘请的中国人赵简直是天使,因为他做的饭菜比那些伊朗人做的饭菜好多了。这一点叔叔也非常认可,他认为赵的做饭方式可以让难吃的食物变成上等佳肴并经常让母亲中午过来吃饭。可惜母亲还有工作要做,并不能过来品尝,所以我得不到任何喘息的机会。
叔叔非常讨厌受伤,他认为一旦我或者拳馆里面的选手受伤,那么我们的拳击次数就无法达到应该的数字比如说我的2500。所以我一旦疼痛难耐,叔叔就会让我休息。
但是我只休息过一次。那次我的肩膀疼痛难忍,我感觉光是保持手抬高维持拳击姿势就非常难受。
我挥出三拳。
哪怕是一分钟我也无法坚持了。
我又坚持了五分钟。
我看着叔叔,叔叔也看着我,他看出我的疲劳,但是他知道我不会放弃。
我们的家建造在七十年代,我叔叔也大致出生在这个时候,已破旧不堪,墙面的灰泥多已剥落。窗户装有栅栏。是铺有木瓦的屋顶,但木瓦多已松动,而且很多已经不知去向。大门上有一个牛颈铃,每次只要有人进出,它都会发出响声,如同拳击比赛的开赛铃一般。叔叔曾经是拳击手的时候,我那素未谋面的父亲为了讨好叔叔,亲手制作了这个牛颈铃。这个陷入爱情的男人也曾经发过誓,永远不会背叛母亲,直到我出生的第三年,他在一个夜晚离开了家,此后再也没有回来。尽管母亲和叔叔都跟我说他很爱我,但是出生在贫民窟,和别人聊天,基本上也都清楚发生了什么。
我家的周围除了破旧的房子外还是破旧的房子,对我来说,那些出现在叔叔口中的长街,酒店完全就是另一个世界的建筑。只有晚上做梦的时候我才能靠近他们,还有我的父亲,在梦里,他的面容是那么清楚。
在梦里,他会告诉我他正在做的事情,他成为了赌场的侍者领班,他给我建议,让我努力离开贫民窟,然后努力赚钱,然后去赌场里消费。
我成年之后获胜的第一场拳击比赛的佣金,全被我花在当地的赌场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