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稚鱼站在一片能照出人影的黑色大理石地砖中央。
脚底的冷硬顺着帆布鞋缝一点点渗上来,像一层化不开的霜。她便觉得自己是一滴落进清油里的墨,突兀、刺目,又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寒酸,在这空旷冷寂的厅堂里,碍眼得无处可藏。
头顶水晶吊灯碎光四溅,冷得像坟前长明的烛火,晃得人眼晕。光线漫过价值不菲的真皮沙发,落在端坐其上的一对中年男女脸上,将那轮廓分明的眉眼镀上一层油画般的厚重,疏离、威严,又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凉薄。
那是她十八年来未曾谋面的亲生父母,江震与沈素琴。
江稚鱼垂着头,视线只敢落在自己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脚,和那双穿了两年、鞋边早已微微开胶的帆布鞋上。她不安地绞着衣角,指节用力,把廉价T恤的下摆揉得皱皱巴巴,将一个骤然闯入豪门的乡下女孩所有的局促、卑微与怯懦,演得滴水不漏。
【救命,这豪宅装修得跟个大骨灰盒似的,难怪这一家子最后整整齐齐死在同一个月。】
【黑白灰极简风?】
【这分明是丧葬风。】
【住久了不抑郁,都对不起设计师这份苦心。】
江震端着一杯刚沏好的大红袍,正预备开口,立几条江家规矩,给这个流落在外十八年的亲女儿一个扎扎实实的下马威。
可那道清脆又跳脱的吐槽声,竟如一道惊雷,毫无征兆地在他脑海深处轰然炸开。
他惊得手腕猛地一颤,滚烫的茶水瞬间泼洒而出,狠狠溅在他昂贵的定制西裤上。
“嘶——”
猝不及防的灼痛让他倒抽一口冷气,客厅里原本凝滞压抑的气氛,就此被生生打断。
“老爷!”
佣人吴妈连忙上前,递上纸巾。
沈素琴蹙紧眉梢,对丈夫的失态微有不满,却还是转向一旁眼眶微红的养女,语气温柔得近乎刻意:“楚楚,去,带妹妹熟悉一下家里环境。”
一直安静立在旁侧的江楚楚立刻扬起一抹得体温婉的笑。她一身洁白连衣裙,像一朵不染尘俗的百合,与江稚鱼满身的寒酸两两相对,对比刺目得近乎残忍。
她莲步轻移,亲昵地伸出手,想去挽江稚鱼的手腕:“妹妹,别紧张,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
指尖即将触碰的刹那,江稚鱼却像一只受惊的野兔,不动声色地向后轻退半步,恰好避开了那只伸来的手。
江楚楚的手僵在半空,尴尬得无处安放。
江稚鱼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眼神怯生生的,声音细若蚊蚋:
“……不、不用了,我、我自己可以。”
【楚楚动人?我看是楚楚动刀吧。】
【亲妈诶,你可长点心,你现在捧在手心里的好闺女,三个月后就要换掉你的心脏药。】
【让你在睡梦里悄无声息心衰而亡,只为了早点吞掉你名下那几套商铺当嫁妆。】
【可怜的母亲,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是被养了十八年的白眼狼亲手送上绝路。】
正准备伸手安抚养女的沈素琴,手臂骤然僵在半空。
她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得干干净净,从优雅的粉白,转为惊骇的青灰。
她难以置信地盯着眼前这个被她视若己出、乖巧懂事的养女,那熟悉的眉眼、温柔的笑意,此刻每一处细节,都像是淬了剧毒。
就在这时,客厅大门被推开。
一股凛冽寒气裹挟着一道高大身影,缓步走入。
来人是江家长子,江氏集团现任总裁,江廷。
他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面容冷峻如冰雕,眼神冷得淬了霜,径直走到茶几前,“啪”一声,将一份文件重重拍在桌面。
“签了它。”
他的声音没有半分温度,冷硬得像一块生铁。
江稚鱼淡淡瞥了一眼,文件顶端赫然印着几个大字——生活契约。
她顺从地拿起笔,连里面的条款都未曾多看一眼,径直在末页签下自己的名字。
那副温顺听话、毫无反抗的模样,让江廷眼中的不耐稍稍淡去几分。
【大哥啊,你也别嫌我碍眼。你那个谈了三年的初恋女友,根本就是对手安插的商业间谍。】
【三个月后,你会因她泄露核心机密,被董事会彻底罢免。】
【最后走投无路,从这江氏大楼顶层一跃而下,死得干脆利落,‘啪叽’一声,血肉模糊。】
【唉,可惜了这张好脸。】
江廷原本冷硬如石的神情,瞬间崩裂。
他握着钢笔的手指因过度用力,骨节泛出一片骇人的青白。他下意识望向窗外,仿佛已亲眼看见那惨烈不堪的未来。
客厅里的气氛,诡谲到了极点。
这时,佣人吴妈端着托盘从厨房走出,托盘上只放一只碗,盛着凉透的残羹剩饭。她刻意将托盘重重顿在江稚鱼面前的茶几上,皮笑肉不笑。
“大小姐,您刚从乡下回来,怕是吃不惯家里的山珍海味,先用点清淡的垫垫肚子吧。”
话语里的轻蔑与讥讽,毫不掩饰,赤裸裸地写在脸上。
江震与沈素琴仍陷在各自的惊涛骇浪里,心神恍惚,竟一时忘了出言阻止。
江稚鱼倒不在意,她一日未曾进食,早已饥肠辘辘。她端起碗,抿一口冰凉的汤,润了润干得发疼的喉咙。
【不愧是吴妈,这看人下菜碟的本事,真是炉火纯青。】
【谁能想到,你儿子赌债缠身,过两天就要偷偷偷走江震书房那尊五千万的玉观音去抵债?】
【最后害得江震被扣上行贿帽子,直接关进大牢?】
【这江家,真是从根上烂透了。】
“哐当!”
江震手中茶杯脱手而出,狠狠砸在坚硬的大理石地面,四分五裂,瓷片四溅。
他目光如两把淬毒利刃,死死钉在那个还在暗自窃笑的佣人身上,额角青筋暴起,杀意几乎溢于言表。
吴妈被那骇人的眼神吓得浑身一颤,脸上的得意瞬间僵死。
整个客厅,坠入死一般的寂静。
江震、沈素琴、江廷,三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目光呆滞,面如土色,浑身僵冷。
江稚鱼见无人再理会自己,只当是自己的“透明人”策略大获成功。
她心底窃喜,悄悄松了口气。
【太好了,看来这家人是真的讨厌我。】
【只要他们不理我,我就能安安稳稳苟到大结局。】
【到时候拿走那五百万补偿费,去海边买一栋小别墅养老,从此江湖路远,永不相见!】
她放下碗,用餐巾慢条斯理擦了擦嘴角,而后站起身,对着僵如雕塑的几人微微颔首,轻手轻脚转身上楼,去寻找属于自己的那间小房间。
清脆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楼梯拐角。
客厅之内,江家三人面面相觑,每个人脸上都写满惊骇、荒谬与震恐,平生第一次,开始剧烈怀疑自己整个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