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成了此刻厅堂里唯一的主旋律。空气像被冻成了铅块,沉甸甸压在每个人胸口,连呼吸都带着钝重的疼。
水晶吊灯的光依旧冰冷,却亮得刺目,如同一盏手术室里的无影灯。它将他们心底刚被撕开的血淋淋伤口,照得一览无余。
江震粗重地喘着气,那张常年身居高位、素来不怒自威的脸,此刻布满裂痕。他引以为傲的理智与掌控力,在那一道接一道稚嫩却毒舌的心声面前,被碾得粉碎。
玉观音、赌博、高利贷、行贿、入狱,每一个词都像一把淬毒的短刀。它们精准扎进他最脆弱的神经,让他浑身发冷,如坠冰窟。
他死死盯着地上碎裂的瓷片,仿佛从那纵横交错的裂痕里。已窥见江家分崩离析、万劫不复的未来。
沈素琴像是被抽走了浑身力气,软软靠在沙发背上,指尖冰凉。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回荡着那句——换掉你的心脏药,让你在睡梦中心衰而亡。
那个她亲手挑选、悉心教养十八年的江楚楚,竟包藏祸心。那个每日清晨为她端水、夜里为她掖被的贴心女儿,竟在暗中盘算着如何让她悄无声息地死。
这认知比任何酷刑都更刺骨,心脏一阵细密如针扎的疼。她望着眼前温顺的养女,只觉得陌生、冰冷,又毛骨悚然。
而江廷,作为江氏继承人,受到的冲击最为复杂。他不似父母那般,只被情感背叛刺痛,更被命运的刀锋抵住咽喉。
他爱了三年、已在规划未来的女友,竟是商业间谍。他会因她身败名裂,最后从高楼一跃而下,粉身碎骨。
荒谬,荒谬至极。可那荒谬之下,一股寒意从脊椎节节攀升,冻得他四肢冰凉。
三个人,三种恐惧,却指向同一个源头。那个刚刚上楼、他们从未正眼瞧过的亲生女儿,江稚鱼。
她到底是谁,她怎么会知道这一切。是先知,是疯子,还是握着他们命门的人。
“把吴妈给我叫过来!”江震终于打破窒息般的沉默,嗓音沙哑得如同砂纸磨过锈铁。一旁佣人战战兢兢跑去寻人,不敢有半分耽搁。
片刻后,吴妈扭着腰走来,脸上还挂着未褪尽的得意。她只当老爷要为她出头,惩治那个不懂规矩的乡下丫头。
“老爷,您找我?”吴妈垂首,姿态恭敬,眼底却藏着几分邀功。
江震抬眼,浑浊却锐利的眸子里翻涌着骇人的风暴。他一字一顿,声音冷得像冰:“你儿子,是不是叫王浩?”
吴妈脸上的笑瞬间僵死,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喉咙。眼底慌乱一闪而过,语气也开始发飘:“是……老爷,您问这个做什么?”
“他最近,是不是在外面欠了钱?”江震的声音更沉,每一个字都如千斤巨石。它们狠狠砸在她心上,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吴妈脸色“唰”地惨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这事她瞒得密不透风,连丈夫都不知,老爷怎么会一清二楚。
江廷冷冷瞥她一眼,拿出手机拨通助理电话,语气不带半分温度。“查一个人,王浩,二十三岁,母亲是家里佣人吴桂芬。所有银行流水、借贷记录,十分钟,我要结果。”
吴妈腿一软,“噗通”跪倒在地,浑身抖如筛糠。她不必等那十分钟,江震与江廷的反应,早已宣判了她的死刑。
客厅里的气氛,比先前更压抑,更窒息。每一寸空气都凝固成刀,悬在众人头顶,摇摇欲坠。
—
晚饭时分。长长的红木餐桌上摆满精致菜肴,香气四溢,却无人动筷。
江楚楚换了一身粉色家居服,坐在沈素琴身边,小意布菜,姿态温婉。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像一只静待收网的狐狸。
白天的事她已听说,吴妈被送去警局,罪名是涉嫌职务侵占。但她清楚,这只是开始,混乱才刚刚拉开序幕。
父亲和大哥那副吃了苍蝇的模样,让她暗爽不已。她巴不得这个家越乱越好,越乱,她越能浑水摸鱼,取而代之。
江稚鱼也被唤下楼,安安静静坐在餐桌最末端,埋头扒饭。她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个透明的点,不被任何人注意。
【哇,今天菜不错,有糖醋排骨,还有清蒸鲈鱼。】【多吃点,吃饱才有力气看戏。】
江稚鱼夹起一块油光锃亮的排骨,满足地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像只囤食的小仓鼠,半点不受周遭气氛影响。
【江楚楚这小绿茶,今天这么殷勤,肯定没憋好屁。】【让我瞅瞅……哦,原来是演这一出啊。】
忽然,江楚楚“哎呀”一声轻呼,声音娇柔,带着恰到好处的慌乱。她像是被什么硌到,猛地从椅上站起,神色焦急。
“怎么了,楚楚?”沈素琴立刻关切,语气里满是心疼。
“妈,我的戒指……我的戒指不见了!”江楚楚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眼眶通红。“那是廷哥哥送我的生日礼物,是‘永恒之心’啊!”
这话一出,江震和沈素琴脸色微变,神情凝重。那枚钻戒价值百万,更是江廷疼她、宠她的明证。
江楚楚一边抹泪,一边状似无意,将目光轻飘飘引向默默吃饭的江稚鱼。“会不会是……刚才不小心掉在哪里了?大家快帮我找找……”
立刻有佣人在餐厅里翻找起来,桌椅缝隙、地面角落,无一遗漏。
江稚鱼依旧专心对付盘中排骨,骨头啃得干干净净,神态淡然。仿佛这场闹剧,与她半点儿关系都没有。
【来了来了,栽赃陷害的老套路。】【戒指早就在我进餐厅时,被她假装扶我,偷偷塞进我这件廉价运动服的兜里了。】
【啧啧,这运动服还是前年双十一九块九包邮抢的,兜比脸都干净。】【塞个钻戒进去,手感不要太明显,一摸便知。】
【等会儿吴妈的心腹小翠就会提议搜身,一搜一个准。】【餐厅的监控嘛,肯定也‘刚好’坏掉了,死无对证。】
【然后我,江稚鱼,就成了偷姐姐百万钻戒的乡下小偷。】【人证物证俱在,百口莫辩,跳进黄河也洗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