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零七分，技术科的备用电源还在嗡鸣。主机柜底部那点幽蓝的光没灭，风扇转得低沉，像在喘气。沈昭坐在操作台前，手还搭在键盘上，指尖发凉。她盯着黑屏，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二十个囚室，二十个自己，还有顾维钧用钢笔在“她”的额头上画出的“獬豸”。
林深靠在墙边，嘴角干了的血痕还没擦，呼吸有点重。他手里捏着刚打印出来的系统清除日志，纸张边缘被他无意识地折出一道深印。
“颅箍里的金属片已经销毁。”他说，声音哑，“数据也清了。”
沈昭没应。她右手伸进风衣内袋，摸到U盘和那张覆膜卡片的硬角。她没掏出来，只是确认它们还在。过了几秒，她站起身，走向证物存放区。
“陈默的衣服还在吗？”
林深抬头看了她一眼，“在，扣押清单第三项，还没移交。”
沈昭从证物柜取出一个透明袋子，里面是件白大褂，领口朝内翻着。她把它摊在桌上，手指沿着衣领缝线慢慢摸过去。布料接缝处有轻微凸起，像是藏了什么东西。她抽出随身小刀，轻轻划开线头，一片指甲盖大小的标签露了出来——黑色条形码，窄而密，像是某种微型编码。
“你怀疑这个？”林深走过来，手里拿着扫描仪。
“不是怀疑。”沈昭把标签递过去，“是验证。”
林深接过去，插上备用电源，启动扫描仪。屏幕亮起，红光扫过条形码。几秒后，字符跳出来：
【TME-108｜状态：激活｜归属：主控终端-顾维钧】
屋里安静得只剩机器散热的声音。
沈昭盯着那行字，没动。她记得“TME”这三个字母——前世查“镜城连环密室案”时，在最后一名死者的尸检报告附录里见过。当时以为是档案编号，现在看，根本不是。
“手写一份。”她说。
林深愣了下，“什么？”
“把结果手写一遍。”她看着他，“我不信电子记录。”
林深没多问，抽了张纸，拿笔写下那串字符。写完，他推过去。沈昭接过，对照屏幕，确认无误。
她忽然闭上眼。
记忆翻上来。
七年前，她还是刑侦总队新人，接手的第一起大案就是“镜城连环密室案”。六个死者，全部死于封闭空间，现场无外人痕迹。凶手反侦查极强，直到第五名受害者尸体背部发现一处烧灼痕迹——位置在颈后下方，形状细长，像被高温针头烙过。她当时觉得不对劲，申请调取皮肤组织切片，却发现痕迹内部嵌着极微小的碳化纤维，结构类似条形码。
结案报告里说那是“意外电击伤”，她不信，但证据链断裂，案子最终定性为“高智商罪犯模仿作案”。真凶落网那天，她去审讯室旁听。那人被带进来时，低头走过走廊，后颈露出一截皮肤——那个标记，和死者身上的一模一样。
她当时就站在玻璃后面，手按在记录本上，差点冲进去。
后来才知道，那人当晚就在拘留所“自杀”了，遗书说是“精神压力过大”。案件归档，她被警告“不要过度联想”。
现在她知道了——不是联想。
是同一套标记系统。
她睁开眼，从笔记本撕下一页，掏出钢笔，快速描摹出当年记忆里的那个编码图案。线条不完美，但结构清晰：窄条、间距、起始符、终止符——和扫描仪读出的条形码完全一致。
她把两张纸并排放在桌上：一张是手绘的旧案标记，一张是刚写的扫描结果。两个编码，同一个格式。编号位置都偏右下角，像是刻意留出的位置。
“108。”她低声说，“他不是第一个。”
林深看着那两张纸，脸色一点点变白。“你是说……所有带这个标记的人，都不是普通人？”
“不是普通人。”沈昭手指点着纸上“TME-108”四个字，“是实验体。”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那些案子……不是为了杀人。”
“是为了测试。”
林深喉咙动了动，“测试什么？”
“时间机器的稳定性。”她说出来的时候，自己都感到一阵寒意，“每一次命案发生，都是他在校准时间轴。人在变，地点在变，手法在变，但背后的东西没变——他在收集数据，确保机器能精准控制每一个节点。”
屋里静得可怕。
林深的手指无意识敲了两下桌面，像是想打字，又停住。他盯着那张扫描结果，忽然问：“为什么是108？”
“《水浒传》一百单八将。”沈昭说，“他喜欢这种象征。编号越靠后，越接近终点。”
“终点是什么？”
她没回答。
两人谁都没动。空气像是凝住了，只有主机风扇还在低转，吹动桌角一张纸的边沿，轻轻颤了一下。
沈昭慢慢坐回椅子上，左手按住太阳穴。头痛又来了，不剧烈，但持续地压着神经，像有根铁丝在脑壳里慢慢拧。她没去摸药，只是闭眼缓了几秒。
再睁眼时，她看向林深，“陈默的体检记录，还能调吗？”
“涉密封存。”林深摇头，“昨天试过，权限不够。”
“那就别试了。”她说，“他们早就知道我们会查。”
她把两张纸折好，塞进证物袋，放进风衣内袋。动作很稳，像在收一件必须带走的东西。
林深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张手写记录。他忽然说：“你信我吗？”
沈昭看了他一眼。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是认真的，甚至有点紧。
“你还在删记录？”她问。
“嗯。”
“那就够了。”
她没再多说。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机器运转的声音。她盯着黑掉的主屏幕，仿佛还能看见那些囚室的轮廓，看见那一排排站着的自己，等着被编号、被标记、被使用。
她的右手无意识摩挲铜币边缘，一下，又一下。
门外，整栋楼依旧没电。应急灯泛着黄光，照在走廊地砖上，像一层旧报纸铺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