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泽殿的暖炉烧得正旺,银霜覆了窗棂,殿内却漾着桂花糕的甜香与灵泉茶的清润。申屠子夜归府后便倚在灵泉台的石栏旁,指尖轻捻着一缕细冰纹,莹白的冰丝在掌心绕了又散,周身的冰华虽依旧凝实,眉眼间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郁,连煮茶的动作都慢了几分,茶炉的火温偏了,竟也未察觉。
他并非恼长老的催婚,也非烦开春的踏青宴,只是惯了独守水泽、随心自在的日子,一想到要赴一场满是期许的宴,要面对诸多陌生的目光,便觉心头添了几分滞涩——他活成了水与冰,最喜顺性而为,这般刻意的场面,终究是违了心底的自在。
元姝端着温好的莲子羹走入殿内,一眼便瞧出哥哥的不乐。她放轻脚步走到石栏旁,将玉碗搁在茶台上,看着哥哥指尖散了又凝的冰纹,看着那壶煮得微焦的云根茶,轻声道:“哥哥,我都听说了,长老们又催你去踏青宴了。”
子夜抬眸,眼底的沉郁淡了几分,指尖的冰纹化作一缕水线,落入茶炉中调稳了火温,淡声道:“无妨。”
“哪里是无妨呀。”元姝挨着他坐下,伸手挽住他的胳膊,冰纹的微凉贴着手心,踏实又妥帖,她晃了晃他的胳膊,软声嘟囔,“哥哥方才回来时,脸都淡淡的,煮茶都煮错了,一看就是不乐意去。”
被妹妹点破心思,子夜指尖的水线微顿,竟未反驳,只垂眸望着灵泉的波纹,清泠的眉眼间添了几分柔和。他本就不是执意要拒,只是心底实在不喜那般场面,可既应了长老,又念着妹妹的惦念,便想着姑且应下,却没料到这份勉强,竟都写在了脸上。
元姝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一软,反倒松了口,伸手替他拂去肩头沾着的细碎雪粒,认真道:“哥哥,要是不想去,就不去吧。”
子夜抬眸,眼底掠过一丝诧异。
“长老们盼着你有归处是好意,我惦着哥哥的终身也是真心,可这些都不如哥哥开心重要。”元姝捧着他的胳膊,脸颊贴在冰纹衣料上,温软的声音裹着暖意,“我想让哥哥有伴,是想让有人陪着哥哥煮茶、巡泽,让哥哥不孤单,可要是赴个宴能让哥哥不自在、不开心,那便没了意思。”
她顿了顿,又道:“哥哥活成了水,凝作了冰,本就该自在随心,哪能被一场踏青宴困住呀。要是哥哥觉得不乐,便不去,我去跟长老们说,就说哥哥春日需守着水泽,防春汛异动,他们定然不会再逼你。”
一番话,字字皆是惦念,无半分强求,只想着哥哥的自在与开心。
子夜望着妹妹澄澈的眼眸,指尖凝起的冰纹竟悄悄化了,一缕温软的水泽顺着指尖漫开,落在元姝的发梢,替她拂去沾着的茶沫。他清泠的眉眼间尽数舒展开,沉郁散了,添了几分冰融水漾的温柔,抬手揉了揉妹妹的发顶,声音是难得的轻缓:“傻丫头。”
这一声,无半分疏离,满是心安与暖意。
他本以为自己的不乐藏得极好,却还是被妹妹一眼看穿;本想着为了身边人的期许勉强自己,却未料到妹妹竟会反过来护着他的自在。他守了雾山水泽二十载,护了申屠族十五载,却总被这个小丫头记挂着,护着他的开心,守着他的自在。
“本来就是嘛。”元姝仰着小脸笑,眉眼弯成月牙,“哥哥开心最重要,自在就好。有没有伴都没关系,我陪着哥哥,府里的弟子陪着哥哥,雾山的水泽陪着哥哥,哥哥从来都不孤单。”
子夜看着妹妹的笑靥,指尖轻抬,一缕冰丝凝起,转瞬化作一只小巧的冰兔,落在元姝掌心,莹白剔透,耳尖还凝着一点水光。他淡声道:“知道了。”
虽未明说去或不去,可周身的滞涩尽数散去,冰华映着暖炉的光,竟漾着几分温软的笑意——心底的那点不乐,被妹妹的一番话揉得稀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