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寒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只记得过了那座桥,渡了那个红裙女人,送走了老道——然后天就黑了。
又黑了。
山里没有白天黑夜之分。雾永远那么浓,树永远那么扭曲,路永远那么长。他只能凭着感觉,一直往深山走。
一直往第二阴穴的方向走。
走着走着,前面的雾突然变淡了。
不是散开,是变淡。淡到能看见远处有光。
幽幽的,青色的光。
像鬼火,但比鬼火亮。
沈寒舟停下脚步,握紧枯骨杖——现在他有两根了,一根老道的,一根不知道谁的。他把两根杖绑在一起,当成一根长杖用。
他盯着那光看了很久。
光不灭,也不动,就那么亮着。
像在等他。
沈寒舟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他看清了那光的来源。
是一座山谷。
山谷很大,四面环山,只有一个入口。入口处立着两根柱子——不是木头的,是骨头的。人的腿骨,一根一根堆起来,堆成两根三丈高的柱子。
柱子顶端,各放着一个头骨。
头骨的眼眶里,燃着青色的火。
那火一跳一跳,照出山谷里的景象。
沈寒舟站在入口处,往里看。
里面,是一条街。
很长的街,弯弯曲曲延伸到山谷深处。街两边摆满了摊位,像赶集一样。摊位上点着灯,全是青色的。
街上有人。
很多。
但沈寒舟走近一步之后,看清楚了——那些不是人。
是阴魂。
有的没有头,端着脖子在摊位前晃悠。有的没有脸,整张脸只是一个光滑的平面。有的只有半截身子,用双手撑着地,一跳一跳地移动。
他们有的在买东西,有的在卖东西,有的只是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整个山谷,灯火通明。
却没有一点声音。
沈寒舟的观阴疤开始发烫。
他闭上右眼,用左眼看——
那些阴魂身上,全缠着黑气。有的浓,有的淡,有的黑得像墨,有的灰得像雾。但无论浓淡,那些黑气都在动,像活的一样,在他们身上爬来爬去。
摊位上的东西,更邪。
第一个摊位,摆着几十个小瓶子。瓶子是透明的,能看见里面装着灰蒙蒙的东西。那些东西在瓶子里动,撞得瓶子轻轻摇晃。
那是魂片。
人的魂魄碎片。
第二个摊位,摆着一个个坛子。坛口封着黑布,黑布里往外渗油。油是黄色的,黏稠的,顺着坛壁往下流。流到桌上,桌上就冒起一股黑烟。
那是尸油。
第三个摊位,摆着一叠叠纸。纸是淡黄色的,薄得像蝉翼。纸上画着符——但不是普通的符,是沈寒舟没见过的符。那些符是用血画的,血已经干了,变成黑褐色。
那是人皮纸。
真正的人皮做的纸。
沈寒舟握紧枯骨杖,一步一步往里走。
走到第四个摊位的时候,他停住了。
摊位上没有东西。
只有一个人。
一个佝偻的身影,坐在摊位后面,背对着他。
那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袍子,头发花白,乱糟糟地披着。他的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
沈寒舟盯着他,没有动。
那人慢慢转过身。
他的脸,一半是人的脸,一半是白骨。
从眉心往下,一条笔直的分界线。左边是人的皮肉,眼睛、鼻子、嘴唇都好好的,只是惨白得吓人。右边只剩下骨头,眼窝是一个黑洞,鼻孔是两窟窿,牙齿露在外面,黄的发黑。
他看着沈寒舟,咧嘴笑了。
那笑容,左边脸在笑,右边脸的骨头也跟着动,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赶尸的?”他问。
声音沙哑,像砂纸磨石头。
沈寒舟没有说话。
那人也不在意,只是指了指摊位前的一张凳子。
“坐。”
沈寒舟没坐。
那人笑了。
“放心,我不吃人。我只吃魂。”
他从摊位底下拿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个玉瓶。
透明的,里面装着灰蒙蒙的雾气。雾气里,有什么东西在挣扎——像人的形状,拼命想冲出来,但每次冲到瓶口,就被一道光弹回去。
沈寒舟盯着那个玉瓶。
那人说:
“认识吗?”
沈寒舟没有说话。
那人自己说了:
“你那些兵尸的魂片。”
“还剩这么多。”
他晃了晃玉瓶。
瓶子里那团雾气,晃得更厉害了。
沈寒舟的手,握紧了枯骨杖。
那人看着他的动作,笑了。
“别急。”
“这只是一部分。”
“大部分在你那个白衣朋友手里。”
“他让我在这儿等你。”
沈寒舟的瞳孔,微微收缩。
“玄老鬼?”
那人点头。
“对。”
“他让我告诉你——”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
“想要那些魂,就继续往前走。”
“走到街尽头。”
“那里有他送你的礼物。”
沈寒舟盯着他。
“什么礼物?”
那人笑了。
笑得很诡异。
“你自己去看就知道了。”
他把玉瓶往沈寒舟面前推了推。
“这个,先给你。”
“算是见面礼。”
沈寒舟没有伸手去接。
他只是看着那个玉瓶,看着里面那团挣扎的雾气。
那是兵尸的魂。
是他答应要送回家的那些人的魂。
他伸手,拿起玉瓶。
玉瓶入手的那一刻,他感觉到了。
那些雾气,安静了。
不再挣扎,不再冲撞。
就那么静静地待在里面。
像知道有人来救它们了。
沈寒舟把玉瓶揣进怀里,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身后那个半脸人的声音飘过来:
“年轻人——”
“街上的东西,只看不买。”
“看了不买,没事。”
“买了不给钱,就有事。”
“什么是钱?”
“阳寿、魂魄、血肉——”
“你身上有的,都是钱。”
沈寒舟没有回头。
他只是继续往前走。
走过第一个摊位,那些摆着魂片的瓶子在晃。
走过第二个摊位,那些尸油坛子在往外渗。
走过第三个摊位,那些人皮纸在轻轻飘动。
走过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走到街中央的时候,他停住了。
因为前面,有一个摊位和其他都不一样。
那摊位上,摆着一口棺材。
小棺材。
婴儿的棺材。
棺材盖是透明的,能看见里面躺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
是一具尸体。
婴儿的尸体。
但那张脸,不是婴儿的脸。
太老了。
满脸皱纹,皮肤松垮垮地堆在一起,嘴唇萎缩,露出光秃秃的牙床。
沈寒舟认识这张脸。
在蛊寨那个洞穴里,他见过。
在那些鬼婴身上,他见过。
这个,是它们的母体。
是那个被阿婆炼了一百年的东西。
沈寒舟盯着那口棺材,盯着那张脸。
那张脸的眼睛,突然睁开了。
纯黑的,没有眼白,只有两个黑洞。
它看着沈寒舟。
笑了。
那笑容,和蛊寨那个鬼婴临死前的笑,一模一样。
然后它开口了。
声音从棺材里传出来,闷闷的,像隔着什么东西:
“爹……爹……”
它在叫谁?
沈寒舟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不是在叫他。
这是在叫那些兵尸。
那些被它吃掉的兵尸。
那些被它叫做“爹”的兵尸。
沈寒舟后退一步。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很多。
很轻。
他回头。
街上那些阴魂,全停下来了。
全在看着他。
全在向他走过来。
一步,一步。
越来越近。
沈寒舟握紧枯骨杖,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阴魂。
前面是那口棺材。
后面是那些阴魂。
他站在中间,无处可逃。
就在这时,街尽头传来一个声音:
“让他过来。”
那些阴魂,停住了。
沈寒舟顺着声音看去。
街尽头,站着一个人。
白衣服。
没有脸。
只有一张嘴。
那张嘴,正在笑。
玄老鬼。
他站在那儿,朝沈寒舟招了招手。
“来。”
“看看我给你准备的礼物。”
沈寒舟握紧枯骨杖,一步一步,向他走过去。
走过那口棺材的时候,棺材里的鬼婴又开口了:
“爹……爹……别走……”
沈寒舟没有停。
他只是继续往前走。
走到玄老鬼面前,站定。
玄老鬼看着他,那张嘴笑得更大了。
“你比我想的走得快。”
“来,看看这个。”
他侧身,让出背后的东西。
那是一个架子。
架子是骨头搭的,人的骨头。
架子上,挂着六个人。
六具兵尸。
老兵的胸口还在渗血,另一个的腹部还在滴黑水。他们被铁链锁着,吊在架子上,一动不动。
眉心的阴纹,全在发光。
刺眼的红光。
玄老鬼指着那六具兵尸,说:
“认识吗?”
“你的兵。”
“守穴人的兵。”
“七十二阴穴的钥匙。”
他走到老兵面前,伸手摸了摸那张青灰色的脸。
“多好的材料。”
“再等一个时辰,月圆之时,我就能用他们的魂,打开第二阴穴。”
他转过身,看着沈寒舟。
“你想不想看看,第二阴穴里有什么?”
沈寒舟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六具兵尸。
看着老兵那双闭着的眼睛。
那眼睛,突然睁开了。
血红的瞳孔,看着他。
嘴张了张,没有声音。
但沈寒舟看懂了那个口型:
“走……”
玄老鬼笑了。
“走?”
“他走得了吗?”
他一挥手。
整个鬼市,所有的灯,同时灭了。
只剩那六具兵尸眉心的红光,在黑暗中闪烁。
那些阴魂,从黑暗中涌过来。
越来越多。
越来越近。
沈寒舟握紧枯骨杖,站在黑暗里。
看着那些红光。
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阴魂。
看着那个白衣无脸的人。
他没有走。
他只是站在那里。
等着。
等一个时辰后。
等月圆之时。
等他必须面对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