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的皇宫,白日里是各处忙碌准备的仆役。
冷帝踏进淑妃所居的长春宫时,三皇子冷云迟已请过安离去淑妃正与李贵人坐在临窗的炕上,说着闲话。一旁的老乳母怀里抱着裹四皇子,轻轻哼着不成调的儿歌。
“哎呦,从儿也在呀。”冷帝瞬间柔缓下来,连玄狐裘都顾不得解,便几步上前将那小小一团接了过来。
“从儿,天这般冷,可冻着了?”冷帝脸上是毫无掩饰的慈和笑意。
四皇子还小,自然不懂回答,只又“啊啊”两声,伸出藕节般的小胳膊胡乱摆了摆。
“哈哈,从儿聪慧,在说不冷呢。”冷帝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淑妃已起身走了过来,一面含笑说着,一面替冷帝解下沾了寒气的大氅,又扶了冷帝在炕上主位坐下。李敏最是知机,无声地挥了挥手,暖阁内侍立的宫人们便低眉顺眼地退了出去,他自己轻轻将阁门掩上。
“陛下,”淑妃在旁侧坐下,“陛下夸从儿聪慧,再恰当不过了。这孩子,妾身瞧着,性子既不怕生,又爱笑,活泼康健。待到他日长成,定是我朝的栋梁之材。”
“是了,是了。”冷帝颔首,看向李贵人,“从儿能这般乖巧伶俐,是你这个做母亲的照顾得当,费心了。朕这一年政务繁杂,未能时常来看顾你们母子。趁着年节,该好好赏你才是。”
李贵人闻言,敛衽一礼:“陛下谬赞,妾身万万不敢当。从儿若有些许聪慧,那也是因陛下乃不世出的明君,福泽深厚。况且……”
她抬眼瞥了一眼身旁含笑的淑妃,语气愈发恳切,“况且从儿自落地,便多得淑妃姐姐照拂。从儿这不怕人、爱笑的性子,多半是随了长春宫里的和气。便是有赏,也该是淑妃姐姐的。”
“妹妹这话可不对了。”淑妃放笑着拉李贵人重新坐下,又从拿了枣泥山药糕,递到李贵人手里,“从儿是陛下的皇子,他的聪慧康健,是皇家的福气,更是咱们大冷朝的祥瑞。你这做娘亲的,功劳苦劳都是实实在在的。陛下赏你,是应有之义,再谦让,反倒生分了。”
“好,好,好。”冷帝看着眼前这一幕,眼底笑意愈深,“淑妃自执掌六宫以来,这后宫上下,确是井井有条,更难得的是和睦融洽,少有是非。真乃朕之贤内助。”
“陛下快别这么夸妾身。”淑妃为冷帝布了一块松软的太师糕,声音温婉,“妾身不过是尽本分罢了。宫里能如此,一则是陛下圣德昭彰,皇子们皆孝悌,姐妹们也都如李妹妹这般,性子和顺,恪守宫规;妾身无非是顺着这大势,略加调和,况且……”
她话音微顿,轻轻叹了口气:“陛下看,太子殿下、二殿下如今都已能为陛下分忧国事,便是从儿,小小年纪也能逗陛下开怀。唯独妾身所出的云迟,都这么大了,整日里只知埋首诗文。今儿个来请安,没说上三句话,心思又飞到他的笔墨上去。一年到头,于国于家,未能替陛下分担半分辛劳,妾身每思及此,心中着实不安。”
“哎,此言差矣。”冷帝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语气宽和,“云迟那孩子,性子是静了些,可满朝谁不知他纯孝?风花雪月,本是雅事,能沉心于此,不涉纷争,朕倒觉得,甚好。”
他说着,又朝乳母伸出手。四皇子回到了熟悉的怀抱,似乎更活泼了些。冷帝低头,笑问:“从儿,今夜宫宴,御膳房备了好多好吃的,你想吃什么呀?告诉父皇。”
四皇子眨巴着眼,歪着小脑袋想了想,忽然伸出短短的手指,毫不犹豫地指向了那碟子糕点。
李贵人见状,忙又起身,解释道:“陛下恕罪。淑妃姐姐心疼从儿,知他乳牙未齐,特意吩咐小厨房,用顶细的米粉和了山药枣泥,蒸了这易化不沾牙的点心。从儿吃惯了,竟念念不忘,在陛下面前也失礼了。”
“这有何失礼?”冷帝非但不恼,反而龙颜大悦,竟双臂微一用力,将四皇子高高举过了头顶,逗得孩子“咯咯”笑出声来。“后宫和睦,姊妹相亲,淑妃贤德,皇子康健,此乃家门之幸,国朝之吉兆!好,好!看来今夜这场年宴,定是热闹欢欣!”
夜色彻底笼罩了皇城,而乾元殿内,却亮如白昼。
冷帝心情颇佳,在御座上安然落座后,目光扫过下方济济一堂的至亲,唇角含笑,略一抬手。
侍立御座之侧的李敏立刻会意,上前半步,清了清嗓子:“吉时已至——陛下有旨,开宴——众人落座——”
衣裙窸窣,环佩轻响,所有人依着早已排定的次序,安静而迅速地坐定。
“诸位,”冷帝执起面前九龙金杯,缓缓起身,笑容舒展,“今夜除夕,在座皆是朕之骨肉至亲,自家人不说两家话。这一载,赖祖宗庇佑,风调雨顺,亦赖诸位安守本分,同心同德。朕心中,唯有‘欣慰’二字。这第一杯酒,朕敬各位,愿新年诸事顺遂,身体安康,团圆美满。”
“敬陛下——陛下万岁——”众人齐声应和,举杯共饮。
“既是家宴,便不必过于拘礼了。”冷帝饮尽杯中酒,坐下后笑道,“都自在些,吃酒,说话,团圆喜庆便好。”
他话音落下不久,太子冷云凭便已整理了衣袍,从容离席,躬身一礼:“父皇。儿臣以为,过去一年,我朝能四海初定,民生稍安,全因父皇宵衣旰食,圣心独运。父皇之辛劳,之果敢,实为儿臣终生楷模。儿臣无才,唯有一点孝心,备下薄礼,恭贺新岁,望父皇不弃。”
言罢,他轻轻击掌。四名内侍应声抬着一张古琴入殿。
琴身似桐木,纹理如流水行云,岳山、龙龈、琴轸皆乌木所制,幽光沉静。整张琴未加过多雕饰,却自有一种浑然大气的典雅之美。
“哦?”冷帝眉梢微动,果然来了兴致,起身离座,踱至琴前,俯身细观。他伸出指尖,极轻地拂过冰弦,眼中赞叹之色愈浓:“好琴。木料是百年以上的老桐,这断纹自然天成,铭刻亦见古意。太子能觅得此琴,着实用心了。”
“父皇谬赞,儿臣愧不敢当。”冷云凭姿态恭谨。
“不过,”冷帝直起身,含笑看向长子,“只是朕有些好奇,为何想到要送朕一张古琴?”
冷云凭微微躬身:“回父皇。父皇常教导儿臣,为君者,于国当有海纳百川之胸襟,于家当有兄友弟恭之和睦。此二者,恰如琴瑟之和鸣,缺一不可。父皇昔年亦曾对儿臣言,治国如操琴,张弛有度。儿臣。况且……”
他略作停顿:“父皇日理万机,辛劳异常。儿臣每每思及,常感忧心。琴音能怡情,更能静心。此乃儿臣一点微末孝心,望父皇垂鉴。”
冷帝缓缓颔首,伸手在冷云凭肩上轻轻拍了拍,力道温和:“太子这一年协理朝政,亦多辛劳。你能有这份心思,朕心甚慰。很好。来年,盼你更进益。”
“儿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父皇期许。”冷云凭再拜,方才退回座中。
他刚落座,另一边的二皇子冷云澈也已起身,躬身道:“大哥所言,句句出自肺腑,儿臣感同身受。儿臣不才,亦有贺礼敬献父皇,恭祝父皇松柏长青,福寿绵长。”
他一挥手,两名健仆抬着一方蒙着红绸的物件进来,。红绸掀开,竟是一块高约三尺的奇石。石色青灰,质地坚润,天然成形,更妙的是自上而下观之,竟隐隐勾勒出一个浑然天成的“寿”字模样令人称绝。
“哦?”冷帝的兴致被再次勾起,走近细观,甚至绕着这寿山石缓缓踱了半圈,越看眼中光彩越盛,终是抚掌赞叹:“妙!妙极!此石不仅石质上佳,厚重润泽,更难得这天然纹路,竟能成字,且是‘寿’字!二郎,你远行劳顿,刚刚回京,还能备下此礼,足见孝心。你,辛苦了。”
“为父皇尽孝,为朝廷效力,不敢言苦。”冷云澈垂首。
御座之下的李贵人,此刻手心却微微沁出了冷汗。先前只顾着照料年幼的四皇子,竟将年宴需向皇帝敬献贺礼的规矩忘在了脑后。如今她已诞育皇子,身份不同往日,这般疏忽,岂非失礼于御前?她心中惶急,正欲起身告罪,衣袖却被人轻轻拉住。
侧目一看,正是淑妃。淑妃面上依旧挂着那温婉得体的浅笑,几不可察地对她摇了摇头。随即,淑妃的目光飞瞥向坐三皇子冷云迟。
冷云迟接到母亲的眼色,似乎怔了一瞬,旋即回过神来。他忙站起身,对着冷帝躬身:“父、父皇,儿臣……儿臣也备了礼物,恭贺父皇新禧。”
说着,他身后一名小内侍捧上一本装帧清雅的书册。冷云迟接过,双手奉上:“这是儿臣与社中几位同好,这一年来精选编纂的诗文集,名为《岁华集》。谨以此集敬献父皇,恭祝父皇圣体安康,亦祈愿我大冷朝江山永固,岁岁芳华。”
“痴儿啊……”冷帝脸上露出笑容,那笑里带着七分宽容,三分善意的揶揄,“你这礼,孝心是赤诚的,只是……未免在朕意料之中,少了些许惊喜。”
冷云迟闻言,非但不窘,反而也笑了,忽然又从自己那略显宽大的袖袋里摸索了几下,掏出一样东西,托在掌心,递到冷帝面前。
那竟是一只小小的、木头雕成的马驹。雕工算不得精细,甚至有些拙朴。
冷帝看着掌心这不及巴掌大的小木马,先是一愣,随即真的有些哑然失笑了:“三郎,你这……此物虽有趣,可作年礼,是否略显……稚拙了些?”
“父皇,”冷云迟依旧捧着那小木马,笑容不变,“此物并非儿臣所献,乃是四弟……从儿献给父皇的礼物。”
“哦?”冷帝眉峰一挑,“三郎,从儿连一句整话尚且说不囫囵,你如何得知,这是他要送给朕的?”
“回父皇,”冷云迟不慌不忙,“儿臣今日午后去看望四弟,曾拿着这小马问他:‘从儿,这是你心爱之物,可愿将它送给父皇,以表你的孝心?’四弟听了,看着这小马,又看看儿臣,一个劲儿地点头,还……高兴地拍了好一会儿手。童真无伪,此便是四弟之心意了。”
“哈哈哈哈哈……”冷帝先是一愣,随即畅快地大笑起来。他看向乳母怀中正吮着手指的四皇子,眼中满是慈爱:“好,好!从儿不仅天资聪颖,更兼孝心赤纯,甚好!朕心甚悦!”
他笑着回到御座:“礼尚往来。你们既送了朕如此合心的年礼,朕也该有所表示。说吧,今夜团圆,你们有何心愿,只要朕能办到,皆可道来。”
太子、二皇子、三皇子闻言,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一同离席,在御座前齐齐躬身:“儿臣等别无他求,唯愿父皇圣体安康,福寿无疆,便是我等最大的心愿!”
“让你们说自己的心愿,怎的又绕到朕身上来了?”冷帝摇头笑骂,可眉梢眼角的愉悦却掩藏不住,“罢了,罢了,知道你们孝心。既如此,便依往年旧例,各有封赏吧。”
。此时,一直娴静而坐的淑妃,缓缓自席间站起身。
“陛下,”她抬起头,“妾身斗胆,可否也趁此吉时,向陛下讨一个恩典,许一个心愿?”
“自然能!”冷帝心情极好,笑着一挥手,“淑妃这一年来掌管六宫,夙夜操劳,有功于内廷。莫说一个心愿,便是三个五个,只要合情理,朕也应你。但说无妨。”
淑妃再拜,而后直起身,她清越的声音,一字一句,清晰地回荡在忽然安静了许多的乾元殿中:
“妾身恳请陛下——晋封李贵人妹妹为嫔’。愿妹妹与妾身一同,协理后宫诸事,为陛下分忧。”
“嗯?”冷帝显示一愣,随即,笑容更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