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的时候,屏幕还黑着。他没急着解锁,而是用拇指在侧边框摩了两下,像是确认它还在。咖啡馆的空调开得有点猛,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灰的优衣库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不太明显的红痕——昨晚抓痒留下的。
他选的位置在靠窗第三桌,背对门口,正对着玻璃映出的街景。这个角度能看到谁进来,但别人不容易看清他在干什么。桌上有一道浅裂纹,顺着木质纹理延伸,像干涸的河床。他把手机轻轻放上去,屏幕朝下,边角卡进裂缝里,刚好固定住。耳机线从外套内袋穿出来,另一头连着充电宝,藏在背包夹层。他试过两次录音,一次是假装点单,一次是自言自语念了句“今天天气不错”,回放时声音清楚,没有杂音。
两点零七分,他到的。比约定时间早了二十三分钟。
服务员过来,围裙上沾着奶泡渍。“先生要喝点什么?”
“等人,先来杯美式。”他说,声音不大,也没抬头。
“加糖吗?”
“不加。”
“需要纸巾吗?”
“不用。”
服务员走了。他没动,手搭在桌沿,指尖离手机大概两指宽。窗外一辆共享单车被风吹倒,撞在栏杆上发出闷响,他眼皮跳了一下,身子往左偏了半寸,挡住手机位置。
有人拍照打卡,举着自拍杆从他旁边经过。两个女孩,穿着通勤裙装,一边笑一边调整角度。他低头假装看表,其实手表早就停了,电池上周耗尽,他懒得换。等她们走远,他才把背包往前挪了十公分,重新遮住录音设备的角度。
三点钟方向来了个外卖员,拎着保温箱四处张望。陈默绷住肩膀,直到对方走向吧台。他摸了摸后颈,那里还是酸的,昨天晚上睡得断断续续,梦里全是文件袋和银行流水单。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检查手机电量,又登录了一次邮箱,确认那份匿名邮件没被追踪到IP。他知道这些动作没意义,但他停不下来。
他看了眼时间,两点十七分。
周倩还没来。
他想起早上出门前煮的那碗泡面。水开了之后他愣了三秒,差点把挂面倒进去,后来反应过来,换成速食粥。米粒粘锅底了,他刮了两下,糊味不大,勉强能吃。电视开着,播的是早间新闻,讲某个企业高管被查的事,他听着耳熟,但没点开细看。手机静音放在枕头底下,怕错过消息,也怕听见别的什么。
他没再翻聊天记录。那条“我会通知你”发出去以后,他就删掉了对话框里的所有草稿和撤回提示。不是怕她看到,是怕自己反复读。
两点十九分,玻璃门被推开,风铃响了一声。
他没立刻抬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像在数节拍。脚步声由远及近,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的节奏很稳,不像犹豫的人。他慢慢抬起眼睛,透过玻璃反光,看见她站在门口,一身深灰色西装套裙,头发扎得一丝不苟,左手拎着通勤包,右手捏着车钥匙。
她扫了一圈,目光落在他身上,顿了一下。
然后她走过来,皮鞋踩地的声音越来越近。他在反光里看见她停下,眉头微蹙,视线往下移,停在他面前那部屏幕朝下的手机上。
她没说话。
他也没动。
她绕到他对面坐下,包放在腿边,没摘手套。咖啡馆里放着轻音乐,是一首老歌,旋律平缓,歌词听不清。她把右手搭在桌面,指甲修剪得很短,涂了透明护甲油。手腕上那道月牙疤露了出来,在冷光下显得更白一些。
“你这位置……挑得挺讲究。”她说,语气平淡,像在讨论会议室排座。
他嗯了一声,没解释。
“手机是干嘛用的?”她问,眼睛盯着那块黑色塑料壳。
“录音。”他说。
她嘴角抽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你觉得有必要?”
“我觉得有。”
她把左手也放到桌上,两手交叠,压住包带。“你以前从来不会这样。”
“我以前也不认识现在的你。”
空气静了一瞬。服务员端着托盘路过,放下他的美式,奶沫已经塌了半边。周倩没点单,也没看菜单。她的视线一直停在他脸上,像是在找什么破绽。
“你想谈离婚。”他说,“所以我来了。”
“我想和平解决。”她说。
“所以你要我删录音?”
“我没这么说。”
“那你希望我怎么配合?”
她没答。窗外一辆公交车靠站,乘客上下,挡住了阳光,桌上的影子晃了一下。她眨了眨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内侧。
“你变了。”她说。
“你才发现?”
她吸了口气,肩膀微微抬高,又落下。“我不是来吵架的。”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录?”
“因为我不想再被算计一次。”
这句话落下去,她脸上的表情松动了一瞬。不是愤怒,也不是委屈,更像是一种熟悉的东西突然被人掀开,让她不太舒服。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边缘有一点起皮。
“你定的地方,你定的时间,你还带着录音笔。”她声音低了些,“你是想让我求你吗?”
“我是想让事情说得清楚。”
“陈默。”她抬头,直视他,“我们认识十二年了。”
“我知道。”
“你以前最讨厌这些东西。”
“我也讨厌背叛。”
她闭了嘴。咖啡馆的背景音还在继续,有人低声笑,有人敲键盘。她坐得笔直,像在开一场重要会议,但眼神有些飘,不知道是看他还看别处。
他没再说话,只是把手掌摊开,轻轻覆在桌面上,离手机不远。动作不大,但意思明确:他在等,也在防。
她终于伸手,把包往上提了提,像是要做点什么决定。
就在这时,门口又有动静。一个穿格子衫的男人探头往里看,手里拿着手机比划。
周倩的肩膀忽然绷紧。
陈默注意到了。
他没动,也没转头,只是眼角余光扫过玻璃反光——那个男人举着手机,正在拍他们这一桌。